二人走后,太后喝下半盏茶,这才能正常说话,大太监急道:“娘娘,请太医过来给您瞧瞧吧。”
太后说:“我好得很!”
先前,缠绵病榻,她真有一种自己活不长了的感觉。
皇帝一回来,她觉得自己还能再活二十年。
大太监又怕太后不精神,又怕她太精神,有个词儿叫做“回光返照”,身为太监,他的荣辱都是系在太后身上的。他一跺脚,往偏殿走去。
太后见状,吩咐道:“过来说话。”
大太监无法,只得走过去。
太后指着门外,问道:“你说……若立玉衡卿为后……”
大太监不敢说话。
太后继续道:“上京不缺惊才绝艳的姑娘,但前有玉衡卿,皇帝估摸着也看不上别人了。”
话说得这个地步,大太监不能不开口。他没根儿,但并非不懂男女之情,局外人其实看得更明白,他说:“陛下多半是愿意的,但玉衡卿年轻风流,未必愿意成婚……而且,人神不知能不能通婚?”
太后听罢,激荡之意冷却大半。
若是玉衡卿不愿意,天下还真没有谁能逼得了她。
哎!也是皇帝无用,不能夺得玉衡卿的芳心。
另一边,不知太后畅想的玩家小姐一路跟随皇帝,渐渐远离金碧辉煌的主殿,一脚踩进后宫的阴影里。
这儿应该是冷宫,地方偏僻,虽不见丛生的杂草,但宫墙朱漆尽褪还布满修补的痕迹,可见宫中各司早已放弃此地。更重要的是玩家小姐从前来过这里——那是发生在上周目的事情了。
上周目,玩家小姐曾作为新科状元的妻子觐见太后,一名侍卫领错路,将她带到这里。
侍卫说:“沈夫人可以进去看看。”
玩家小姐没进去。
已步入后宫,领路的不是太监也不是宫女,这本身就够奇怪了,侍卫还说这么奇怪的话。玩家小姐疑心其中有阴谋,驻足在墙外片刻,便强硬要求侍卫带她离开。
侍卫依从她的话,没有强求。
玩家小姐回到家还觉得奇怪:侍卫到底奉谁的命带她去冷宫?她不知内情,也未见支线任务触发,但从后面发生的事情来看,侍卫背后的人对她没有恶意。
因为,她很顺利地拜见了太后,然后就出宫了。
上周目,玩家小姐并不知道自己那早早病故的文先生是暴君的乳母,现在想来,侍卫多半是金章营的人,奉的是暴君的命令。
暴君是想和臣妻一起缅怀故人吗?
暴君是什么时候知道吴兰和她的关系的?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暴君暗中见过她妈?
玩家小姐抬头看向皇帝,眼前这个人不是上周目的暴君,她即使模拟问题,进行提问,也得不到答案。
赵允翊刚才一直在想事,显然是无意识地把她带到这里的。
“这是哪?”
玩家小姐出声,打断赵允翊的沉思。
“竟然走到这了……”
赵允翊回过神来,口吐呢喃之语,说道:“这儿是我九岁以前生活的地方,若非你待在宫中,我不会住太和殿。迫不得已进宫,也只会住这儿。”
难怪太和殿后殿空荡荡的,只有一口棺材,不见半分人气。原来,本应该住在这里的皇帝,另有别的家。
玩家小姐不免回忆:上周目,她站在墙外的时候,是否正有一道视线在看着她呢?
当时,暴君是不是正在冷宫之中?
时间太过久远,又不是什么重要的记忆,玩家小姐没有想起任何的细节,但却能确定一点,上周目她认为的和暴君没有交集,肯定是单方面的。
上周目的赵允翊可比现在暴虐太多了,一言不合就杀人。
这周目赵允翊或许和明君毫无关联,但上周目的他绝对当得起“残暴”二字,在他病痛发作得最频繁的时候,每天都有尸体从他的住所抬出来。
赵允翊说:“进去看看?”
冷宫其实没什么可看的,但此处对赵允翊显然很重要。玩家小姐应道:“嗯……”
宫内三间屋子,满是生活的痕迹,不过许久无人打扫,落满灰尘。
赵允翊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取出洒扫的工具,转瞬就把屋子清理大半。看得出来,他以前常做这活儿。
玩家小姐走进偏屋,屋内有衣柜和一张小床。她蹲下来,伸手触摸墙面,距墙根八十厘米到一米四的范围内,墙面密布凹痕,裂缝像是蜘蛛网一样向周围散开。
她的脑海中出现凄惨的一幕,一个小小的男孩,死死咬着牙关,浑身大汗,用额头撞击墙面。
“嘭嘭嘭——”
“嘭嘭嘭——”
赵允翊一出生便有头疾……
玩家小姐走出屋子。
后院,垒着一座坟墓,墓碑是木质的,上面只有五个字——云阿花之墓。
赵允翊之母,云御女,云阿花。
没有生卒年月,也没有立碑之人的信息,无婚姻状态,更没有刻上子女的姓名。
身后响起赵允翊的声音。
“墓碑是养娘立的,我觉得很好,就没有重立。”
“我想若她有得选,一定不愿意做谁的嫔妃,也不愿意做谁的娘。活着的时候不能如愿,死后至少可以只做自己。”
第214章 江山为聘
坟墓后面是一处荒坡,与破败的墙体相连,栽种着肆意生长的翠竹。夜里会有萧索之意,如今日一般没有太阳的阴天,青天白日都会给人一种鬼影重重的惊吓,赵允翊带着玩家小姐钻进其中,玩家小姐还以为他要给自己展示秘密基地。
小时候,玩家小姐家附近就有这么一处地方,她和小伙伴称其为“秘密洞穴”,从一处水泥破洞钻进去,里面黑漆漆的,隐蔽,似乎藏着很多秘密。
每次进里面,只觉头昏气闷。
其实,那儿就是一处楼房地基,和复杂的地形组合在一起,氧气不够充足。
现在想想,以前的小孩子能平安长大真的是幸存者偏差。
竹林里没有树洞,也没有秘密小屋,有的只是两块长满杂草的田地。
赵允翊蹲下来,捡起一块板结的泥土,碾碎。他说:“这两块田地是她和养娘一起开垦的,养娘被卖进宫里的时候年纪太小,早就把在家中务农的往事忘光了。她不一样,她十九岁才进宫,家族打猎为生,但也会在山中开垦田地,种植菜蔬。”
“靠着这两块田,靠着进宫之后还未生疏的打猎手艺,她和养娘活了下来。”
一只鸟儿停在树梢,好奇地看着底下的两只人类。
宫中没有野兽,但不缺鸟虫,二者都是不错的蛋白质。
玩家小姐可以想象,当年的慧妃是怎么颐指气使,命尚膳司苛待冷宫妃子的。她是宠妃,现在的太后、那会儿的皇后拿她根本没办法。
皇后也没有理由为了一名不是自己派系的御女对上慧妃。
为难只在膳食上吗?
不见得。
云御女和吴兰能活下来,靠的完全是她们自己。
赵允翊从林中取出简易的耕作工具,除草、松土,不过他这次是临时起意过来的,没有携带种子,没办法播种。
其实也不一定要耕种,他只是不想让田地荒着而已。
赵允翊一把火点燃枯草,说道:“这两块田地是她唯一留在世间之物,是她曾经存在过的证据。后来,田地又养活了我……”
枯草噼里啪啦作响。
“不过,我是否活着,对她来说应该并不重要。如果没有我,她尚在人世……”
玩家小姐说:“不是这样的。”
赵允翊说:“就是这样的,我去过她的家,部族中的长辈并不欢迎我的到来。”
赵允翊至今难以忘怀云家人看他的眼神,那浓郁的憎恶如有实质,好像他是什么可怕的灾难一般,沾上就要倒大霉。
每当毒发,他痛得神思恍惚之际,耳边就会响起云家人的唾骂声。
这些唾骂最终会化作一名女子的诅咒。
长久以来,赵允翊一直觉得从小折磨他的痛楚是母亲的诅咒,后来得知自己是中毒,甚至觉得不敢置信。
“山林族人心意相通,不会被生死阻拦。她一定很恨我,恨意甚至传达到了族人的身上。”
一个成年男人揭开自己的童年创伤,模样很有些可怜。
明明眼前站着的是成年的赵允翊,玩家小姐恍惚之间,却看到一个蜷缩在泥地里的孩童。
可怜男人是不幸的开端……玩游戏除外。
这显然是一个增加好感度的机会,玩家小姐咒骂游戏没有弹出选项,这时应该有:
A、温柔地抱住皇帝,对他说“我对你的爱可以抵消全世界的憎恶”。
B、奉上一个吻,趁机驯化,对他说“既然你活着毫无意义,连母亲都不期待你的出生,那就别做人了,做我的一条狗吧。从此以后,任我鞭挞就是你活着的意义。”
……
刷好感度的选择很多,但玩家小姐最终没有用自己的存在去覆盖云阿花的痕迹,这不是为了赵允翊,而是为了已经逝去的云阿花。
于是,玩家小姐选择装神弄鬼。
“自怨自艾有什么用,听听她的真实想法吧。”
玩家小姐看向赵允翊头顶三寸,她没有开启【词条探查】,那里空无一物,但她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视,并聆听着对方的声音。
饶是赵允翊,也不禁浑身紧绷,等待着答案。
哪怕,答案早已揭晓,无需抱有期待。
“的确如你所说,她并非自愿怀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