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认为自己会看错人。
寿王世子看重此人,让萧宥连寿王世子都疏远了。
幼时情谊甚笃,长大之后却渐行渐远,这也是人间常态。
长街灯火通明,萧宥站在桥上往下看,先看到的是从马车里钻出来的沈知珩。他身上穿着花哨的常服,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没再端着一张完美无缺的假面,脸上的神情真实无伪,眼睛看着车内,眸中蓄满炙热的爱意,浅浅的眼眶盛不下,溢出来,流淌到唇角,让他的唇高高翘起。
车里是什么人物,能让成精的官帽现出真身?
萧宥后来觉得自己不该看这一眼,好奇心害死猫。可他当时毕竟还是看了。
他看到,一身罗裙的女子从马车里走出来,不是顶美的容貌,但自有少妇的风流,这般颜色在上京不算是稀有资源,他唾手可得,偏偏那张鲜活无比的面容上噙着一抹略带兴味的笑,隔着鼎沸的人声,击中了他的心。
霎时间,那只搀扶女子的手变得无比碍眼。
萧宥如同无耻又下流的变态,一路尾随夫妻二人,用一双不伦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别人的妻子。直到蜂拥的人群把夫妻二人生生挤散,让他得到机会——这分明是上天的预示,一对夫妻终将各奔东西,恩断义绝。
萧宥猿臂一展,把女子搂进怀中。
女子瞪他一眼,怒道:“登徒子,还不快放开我!”
萧宥浑身一酥,柔声问道:“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小姐芳名?”
这位惯常以假面示人、总是温和有礼的沈大人,头一次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萧宥心里清楚,沈知珩一直想要结交自己。
他还以为,这位沈大人会是那种亲爹被煮,都能拿起碗说‘分我一些’的狠人。
结果,竟然也有逆鳞。
怀中一空。
萧宥故作讶异。
“你已经成亲了?”
女子冷睇他。
“你当街拦住女子询问名讳之前,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
今夜的灯比往年都好看,萧宥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尚在回味。
这时候,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冷静并非放弃的前奏,而是徐徐图之的信号。他一生之中少有得不到的东西,抢夺人妻的确有失道德,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作为一个纨绔,他的道德底线或许不是很低,但自制力合理的差。
很快,萧宥就把沈知珩查了一个底朝天。
原来她娘家在嘉陵姓江,姓江很好,将‘江’字拆开,左边是‘氵’,右边是‘工’。‘工’字由两横一竖组成,可看作‘二’与‘丨’的组合,‘二’指婚姻,‘丨’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这一线牵来的二婚,将如江水般长流不息,获得圆满。
“玉姝”此名甚美。
萧宥做好等待一年半载的准备,没想到比成就好事先来的是云州的变故——玄穹部落的首领统一北地,登临王位,誓要重现古朔国的荣光。他受命赶往云州,一探究竟。路途中不断和传讯兵相遇,得到的消息一次比一次差。
他爹受伤了。
他大哥在镇北关统兵。
北朔王名为烈风,拥有统兵的才能,十分厉害。
没有赶到镇朔府的时候,他只是担忧,但心中相信以父亲的能力,危机迟早可以解除,可他走进大将军府,见到的却是父亲和长兄的尸体,忠心的管家告诉他:北朔军中有巨人,一锤可以将小山移平,张开嘴能够吸干湖泊中的水。老爷说,要是烈风早早称王,百余部落未拧成一股绳,此战还有周旋的余地。如今却只能死守,绝不可贸然进攻。老三心思活络,让他找出巨人的弱点。
这些是萧策的原话,也是他的遗言。
萧宥悲痛欲绝,却没有时间哭泣。他带着数十骑龙骧卫赶往镇北关,行至半途见百姓仓皇南逃,得知关隘已失,不顾下属的劝阻一意向前,亲眼看到二哥被战马踩死的一幕。
北地战马健硕,重骑六百斤,似山峦撞来,二哥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飞出去数丈开外,立时便不能起身了。
战马高昂头部,扬起铁蹄,落下。
“噗——”
一击之下,二哥的胸膛塌陷,森白的骨头刺破盔甲的缝隙,裸露在皮肉之外。
那重骑将士高声吟道:“铁骑踏破镇北关,斩将扬旗血染鞍。中原沃野归吾手,金粟如山尽取还……”
“啊啊啊啊——”
萧宥抽出双刀突袭,斩断长戟。
重骑将士哈哈大笑:“我乃朔王烈风,你是何人?”
“云州萧宥。贼王,拿命来!”
萧宥眼中的一切都染上血色,连拔地而起的巨人也是如此。若非父亲遗言中说起巨人,他会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但他并不惧怕——此刻,他已经把生死抛诸脑后。父亲既然不认为巨人是神鬼之物,让他寻找弱点,他何须担忧无法战胜巨人。
“统领,走——要是被包围就晚了!镇朔府还需要您。”
可是,敌军大胜,我方溃败。数骑难以抵挡大军,他最终只能带着二哥残破的尸体退守镇朔府。
父亲萧策的死瞒不住了。
沮丧的士兵,惶惶的百姓,凶猛的敌人,神迹般的巨人和失去主心骨的云州,萧宥就是在如此情形之下,接手云州军的,无奈他有一骑之勇,却没有率领三军的能耐。
当下的情形,也没有他历练的机会。
萧宥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卫死在眼前,孩童妇人沦为锅中之肉,上一刻还为他指路的老者,下一刻就被箭矢洞穿胸膛,仰面倒下。那瞪圆的眼睛似乎是在质问他,你为什么守不住镇朔府?
他没能守住镇朔府。
他为什么不早早进军中历练?
过往数年的纨绔生活变成打在脸上的巴掌,他厌恶自己的无能,在少帝前来支援的时候,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卸下军权。
少帝擅战,曾大败与父亲齐名的邕州宣慰使安崇业。
萧宥终于有了锻炼的机会,先时一切大好,少帝屡战屡胜,甚至杀死了烈风的大儿子,朔国的王子。可就在少帝即将夺回镇朔府的时候,大熙战败了!
巨人又现,少帝毒发,自知大限将至,率五十骑杀进北地,连破朔国数道防线,逼得王帐退后数次。最后,力竭而亡。
他死后,整整三日,没有任何一个朔人敢靠近站立的尸身。
之后,朔军连下数城,朝廷被迫南下。
萧宥来到疮痍遍地的京城,才知晓母亲收到错误的军情,以为他已经战死,连番受到打击之下,身体承受不住,业已病亡。
短短一年的时间,他失去所有至亲,孑然一身。
四十多年后,萧宥夺回京都三城,创建后熙。每逢听到臣子夸赞他骁勇善战,他都一笑置之……若真有父兄、先帝一般的战争天赋,他又何须花费四十年收复疆土?至今云州三城和南边的大片土地还没能收回,无非是砥砺前行,不忘初心而已。
萧宥看向北方。
他活着的时候,恐怕很难达成夙愿了。
六十五岁,大限已至。
萧宥走进祠堂,目光一一扫过亲人的牌位。
最后,落在刻着“江玉姝”的牌位上。
他回京之后,才知道江玉姝早已死去。
病亡。
一面之缘,他人之妻。
初时的心动隔着山河破碎的哀痛,本该化为一段无关紧要的艳遇,不值得铭记。
可是萧宥南征北战之际,从不忘记为她上香,就像是祭拜亲人一样,四时八节不曾相忘。
他一生不曾娶妻。
对外说中原不复,何以为家。
事实怎么样,他不敢想。
临死之际,眼前浮现的竟然是一张万千灯火映衬着的面容,时隔多年,竟没有陌生半分。
忽然间他庆幸不已。
幸好,当时看到了江玉姝。
要是有下辈子,他坚决不等待,不迟疑!抓住初遇的机会,不管江玉姝是什么身份,有没有嫁人,立刻争夺,即刻强抢。
先抢到手,才不会错过。
下辈子……
来生……
若有来生,愿山河永固,战火不存。
亲人安康,爱人长寿。
世人安居乐业。
第212章 再见傅安
萧宥勒马停下来,说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再不别就要进中州的地界儿了,”赵允翊轻嗤一声,说道:“萧将军一送再送,莫不是要跟着长公主回京都去?”
那是不可能的。
新城已经建好,朔国却没有彻底安定下来,萧二公子独木难支,萧宥需要在云州为兄长掠阵。他近几年展露出指挥作战的天赋,也有足够的政治手腕,不管是武功还是秉性都是一等一的存在。云州的高层隐隐觉得,他比萧二公子更适合继承萧策的位置,连长公主都在这个儿子身上看到已故丈夫的身影。
云州需要萧宥,他走不了了。
萧宥叮嘱母亲,儿子不在身边,您要注意身体。孝期已经过了,找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身边也不碍事,他爹泉下有灵只会觉得欣慰,也不会在意这个。
长公主指着前方的车说:“……去跟玉衡卿道别吧。”
这次分离,这一对小儿女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见。
萧宥听话地策马来到玩家小姐的车驾旁,没有说话。玩家小姐若有所感,掀开车帘,二人一个坐在车里,一个骑在马上。目光遥遥相望,玩家小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萧宥有太多话想说,满肚子的柔情蜜意争先恐后往外涌,最后吐出的却是两个字——“保重!”
布帘缓缓落下,隔绝情意绵绵,隔开千山万水。
御驾一路无事,抵达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