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般情况下,依旧有三十多名巨人逃走。
萧宥一路上眉头紧锁,却也知道不能打扰玩家小姐为皇帝解毒——皇帝中毒的事情,毕竟是没有瞒过他。他是长公主之子,也是赵萧两家唯一留在上京城的“两姓之好”,身份贵重,有意识探听的情况下,几乎没有什么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玩家小姐的马车哪怕是行驶在冰川上,也不会有丝毫晃动,更何况是沙漠。里面犹如一间寝殿,或许面积不够大,但几乎什么都有。
萧宥频频看向马车,却未见丝毫异常。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里面发生的事情哪怕有透视眼也看不分明。
这马车可以抵挡箭矢,也可以抵挡窥视的目光。
暮色将至,御驾一行到达沙关城。先前,已派斥候进城,沙关城的知府和指挥使亲自到城外相迎,皇帝有恙,长公主不得不出来解释:“途中遇袭,二位大人先带我们进城吧。”
整个云州都是镇国大将军萧策的地盘,他这一生唯一的绯闻就是京都长公主赵玥,绯闻对象就是妻子。
沙关城的知府和指挥使见到主母,比见到皇帝还要亲切。当即,让一行人引到皇家别院暂居。
大熙皇帝每隔五年巡边一次,太祖和太宗都遵循这一国策,也许路途之中没有皇家行宫,但沙关城这等重要城池,不可能没有行宫。
马车驶入内院,车门打开。
赵允翊神清气爽地抱着一卷薄被下车,看到这一幕的只有玩家小姐的两个贴身婢女,芳芹和知葵,二女对视一眼,一人进屋伺候,另一人去厨房要水。
王大厨早已就位,听说是小姐要水沐浴,笑道:“好嘞,马上就有水。这儿的膳房已经暂时被我接管了,不管是膳食还是水,我老王敢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
芳芹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一笑。
“太好了,有您在,我放心。”
王大厨道:“我一会儿就让小王送水过来,姑娘先回吧。”
芳芹应道:“那我回了。”
王大厨进屋烧火,膳房的角落里绑着原本膳房的管事,口中塞着布帛,正瞪大眼睛咿咿呀呀,但没人理他。
……
玩家小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泡在热水里。
水啊……这可是沙漠里最珍贵的资源,哪怕她先前在绿洲中洗过澡,依旧觉得泡在木桶里是难得的放松。
玩家小姐侧过头,看到走进来的芳芹。
芳芹道:“小姐,陛下睡着了。”
那种等级的疼痛,即使有极乐之事转移注意力,对身体的消耗也十分恐怖。玩家小姐不意外他的沉睡,小声问道:“沙关城到了?”
芳芹知道她要问的是什么,小声道:“小姐,来迎我们前往镇朔府的是破虏将军陈锋。”
世人皆知镇国大将军萧策身边有两位大将,一为铁壁将军全无敌,二为破虏将军陈锋。已知全无敌刚进军营的时候曾有虎贲的称号,那块腰牌十有八九是全无敌之物,他与寿王暗中勾结,包藏祸心。
相比之下,前来迎他们的破虏将军陈锋是个好人。
至少,不会对他们不利。
……
距离沙关城几十里外,黄沙漫天。
这儿刚经历过一场血战,鲜血洒在黄沙上,让沙子短暂结块。
漫天的血腥气中,一支商队路过沙丘。
这支商队常年行走在嘉陵、中州和北境之间,什么都卖,和各方的势力都关系良好,故而多年以来,一直生意兴隆。
商队有一个行事准则:不惹麻烦。
偏偏,商队的老板最信任的仆从是一个好心人,他见黄沙之中有一只染血的手,便拿出铲子往下挖。这一善心之举,竟然让他挖出两个活人。
一个文弱而不清瘦,身穿锦袍,虽已破破烂烂,但一看就是读书人。
另一人壮似一座小山,肌肉鼓鼓囊囊,普通人家绝对养不出如此壮实的护卫。
两个人的身上都没有伤,但身上绝对满是是非。
这支商队是由一名叫作沈万川的中年男性组建,此人祖籍川蜀行省,见仆从眼巴巴看着自己,冷声说道:“这二人一看便是麻烦的源头,我能把生意做这么大,靠的就是绕着麻烦走。你,怎么把人挖出来的,怎么把人埋回去。”
沈万川话音刚落,年轻人眼皮颤动,咳嗽几声,竟然睁开了眼睛。
“你们?”
“我……”
年轻人正是刚连中三元的大熙英才、请假回家显摆路途中却又撞向大秘密的江景行,他身旁小山一样的男子,自然是忠仆有喜。
当日,江景行出得怀仁城,一路聘请与钱氏商行合作的镖师护送。好不容易离开中州,进入云州境内,刚放松警惕,便遇到袭击。
九死一生之间,全靠有喜舍命相护。
如此,二人才捡回半条命。
江景行到底不是往日的他,没问“你们是谁”,而是说“路遇沙匪,请诸位相助”。
听得此言,沈万川说:“埋吧,埋严实一些。”
跟着他走南闯北的兄弟,都极其信服这位商人,听得此言,立刻把江景行往沙坑里拖拽。
江景行见对方要动真格的,连忙喊道:“我乃当今玉衡卿之兄……”
沈万川离开的脚步一顿,回头惊讶地看着他,问道:“你刚才说……你是谁来着?”
第187章 施恩要报
“在下玉衡卿之兄,今科状元江景行。”
江景行脑袋还在嗡嗡作响,这时候思绪不甚清晰,但从商人和仆从的对话来看,对方是一个行事谨慎不愿意惹麻烦的人。
四周有镖师和商行之人的尸体,他和有喜一看就是大麻烦,对方不愿意沾染他们也是情有可原。
想到此处,江景行道:“麻烦都是我惹的,和我这个仆从无关。他身强力壮,不管是搬货还是迎敌都是一把好手,路途中他可以作为护卫和苦力使用,只要兄台肯把他送到我妹妹的手中,还能获得一大笔钱财。我保证,只要我一死,你稍微装扮他一番,绝不会惹来任何麻烦。”
沈万川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眸中有端详之意。
江景行看不出他是何心思,舔着干涩的嘴唇,不再说话。
沈万川摸着下巴,不说话。
江景行是求人的一方,眼见天色渐暗,终究是按捺不住,继续劝说道:“兄台是大熙人士,自然知道有国才有家的道理,我的妹妹玉衡卿近日与皇帝陛下一同巡边,业已到达云州。我这有一条消息,兄台若是能帮我递出去,加官晋爵不在话下……”
沈万川眼睛一眯,说道:“把他埋了。”
江景行大喊道:“兄台执意杀我,也要务必记得替我传话玉衡卿——云州军中有人要害她,欲害她者……”
“停下!”
沈万川大喝一声,抓着江景行的肩膀把他往沙坑里拖拽的两名打手停下动作,看向沈万川。
沈万川挥挥手说:“你们都退下。”
所有人都退开,商队的外围人物本来就不能靠近,现下更是在围拢的护卫阻拦下,连江景行的面貌都看不清楚,商队主人沈万川却是把江景行的容貌端详得一清二楚,他道:“从以前起,我就觉得江公子和恩人并不相像,刚才的试探是为了观察江公子生死之间的表现,以判断你言行的真假。”
显然,他已经确信江景行身份无误。
沈万川说着,亲手把江景行扶起来。他神态平静,唯有亮起光芒的眸子暴露出并不平静的内心。
“我沈万川万没有想到,此生竟还有报答恩人的机会。”
江景行有千万个问题要问,但沈万川没让他问出口,而是对身旁的护卫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在江景行惊骇的目光中,护卫转身离去。
护卫没有对二人动手,不多时拖拽来两具尸体。
一具清瘦,一具健壮。
“请恩公兄长和这位壮士脱下衣物,和这两具死尸替换。”
沈万川说完,知道二人没有力气,亲自蹲下来替换活人和死人的衣物,然后秘密引二人进马车之中,并当着一众商队之人的面,让护卫把死尸掩埋。犹觉不够,还让人用兵器扎入尸坑之中,见血色弥漫而出,这才回到车上。
除有限的几个人之外,商队的大多数人都以为,今日商队偶然挖出来的人已经被杀。
沈万川回到车中,一改刚才的冷酷,对江景行行大礼道:“拜见恩人兄长。”
江景行已经听出这位商队的主人有嘉陵的口音,但嘉陵人一般称呼妹妹为神女,恩人之称并不另类,他道:“你是否因神砖受益?”
沈万川摇摇头。
江景行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嘉陵被围、神砖出世只是一年前的事情,以沈万川的商队规模。即使反贼围城的时候,他正身处嘉陵,也不会缺粮食。
沈万川精明如狼的目光变得温柔,他说:“令妹对我的恩情要追溯到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呦呦三岁多•?
江景行惊讶间,沈万川已诉说起当年之事。
“十三年前,我是一名露宿街头的乞丐。每日乞讨为生,不觉得靠别人的施舍维持生计是一件多么羞耻的事情。毕竟……呵,乞丐哪有自尊!”
“有一日,我坐在一棵大树下,靠着粗壮的树干抵御春末的冷风。”
“一个好心人施舍给我一个粗面馍馍,馍馍早冷透了,又干又硬,但有干净的、刚蒸出来不久的粗面馍馍果腹,已经是难得的好境遇。”
“这时,一个戴着帷帽的小女孩走到我的面前。”
“我其实早早就注意到这个小女孩了——她身边一直跟着两名府衙的衙役,贴身保护。想必,身份一定不凡。”
帷帽、小女孩,衙役。
江景行已经知道他说的是谁了。
沈万川继续道:“小女孩走到我的面前,掀开帷帽对我说——阿哥,我饿了。这只馍馍能给我吃吗?”他笑起来,看着江景行说:“我猜,你应当从未拒绝过她的要求吧?”
这时,有喜早已醒来。他捞起腰间的水囊猛灌,喝完最后一滴水,说道:“我哪怕快要饿死,也愿意把最后一点食物给小姐。”
说完,有喜补充道:“少爷,小姐吃不下太多食物,剩下的可以分给你。”
江景行:“……我是不是要谢谢你?”
有喜受到夸奖,说道:“不用谢。”
江景行:“……”
沈万川轻笑两声,说道:“我毫不犹豫地把粗面馍馍递给小姑娘,哪怕心里知道,这大约是某种戏耍。可出乎我预料的是……那个小姑娘把又脏又硬又冷的粗面馍馍吃光了,不顾丫鬟的劝阻。然后,她夸赞我品德高尚,并且用一块碎银子作为回礼。”
“不是打赏,而是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