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她的话,有些晕车的孙氏一把撩开车帘,用期待的目光看向护卫。
全家只有她一人坐车,小丫鬟连忙扶住激动的老夫人,害怕她一头栽到车下。
江砚吓一跳:“娘,你小心些。”
孙氏摆摆手说:“你摔跤有可能,老娘绝不会摔。”
江砚:“……”
除呦呦之外,家里的确是他的身子骨最弱。
护卫道:“已经有人去通知小姐了。小姐得到消息,应该会出皇城一趟?”
“皇城?呦呦在宫中吗?”
“上京的衙门几时下衙?”
“这么晚了,皇城还没下钥吗?”
“皇城不是皇帝住的地方吗?”
一家人各有疑问,护卫一时不知道先回答谁。孙氏见他不答,以为他默认了,讶异道:“呦呦当皇帝了?”
“嘘!”
江砚吓一跳,连忙劝道:“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孙氏捂住嘴,护卫擦着额头上冒出的汗水,疾声说:“小姐现在领着户部的实差,的确是要上衙的。不过,除大理寺、通政司等特殊的衙门之外,一般都是酉时初刻下衙,文官衙门极少破例。这会儿,官员们都已经归家了。小姐并非滞留皇城,而是受太后所邀,居住在宫中。”
孙氏“哦”一声,前有黄老孺人,后有各家的老太太,她对孙女容易遭受别家长辈喜欢的事情,早已不以为怪。哪怕对方是太后,也不能令她吃惊。
护卫继续道:“皇城还有一会才下钥,小姐出宫无碍的。”
一番对话间,一行人已经错过上京的繁华,行至城西。这儿严禁平民出入,巷口立着两尊石狮,禁军戍哨。护卫通报道:“衡仪府江家,令牌在此。”
一辆铜钉鎏金的乌木车从旁边驶过,听得此言,车中传来一声温润的女声:“停车——”
护卫向马车看去,这辆车先前并未经过审查便直接放行,可见车驾的主人身份不低。他的视线落在车辕左侧挂着的紫色木牌上,“大长公主府”几个鎏金大字清晰夺目。
护卫正要向江砚说明马车出自何家,便见一辆熟悉无比的车驾从转角处驶出,驾车者满脸短须,车上所饰金银泛出的光亮照不清他的容貌。
禁军退到一边,直接放行。
长街宽阔,流光溢彩的马车与大长公主府的车驾在石板路上并驾停靠。一只保养得宜但也渐生岁月痕迹的手撩开车帘,露出鹅蛋脸,杏圆眼的面容,梳着庄重的高髻,斜插一支羊脂玉凤凰簪,凤喙衔着一串细碎的东珠,正轻轻地晃动着。好一个威仪端方的美人。
宫女钻出马车,柔声道:“对面车驾上是玉衡卿吗?”
玩家小姐掀开车帘,弯腰走出马车。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大长公主。
上周目,二人在上京的聚会中有数面之缘。作为王朝唯一的公主、太后的独女、镇国大将军之妻,大长公主赵玥虽然不理朝堂斗争,不掌实权,上京城中却没有一个她去不得的地方,谁家的宴会能请到这一位,也必然奉为上宾。
玩家小姐是从衙门直接出皇城的,身上穿着一袭绯红色常服,内衬白纱中单,外罩罗制蔽膝。马车里温暖,她没披斗篷,脖颈上也没套毛领。白皙如玉的面颊完整地露出来,赛雪胜三分。一双漂亮的眼睛清亮如浸在雪水里的琉璃,鼻尖那一抹粉可怜可爱,让满街的雪景皆失颜色。
雪花飘飘扬扬落在她的身上,像是老天爷洒下了一把精心雕琢的白玉碎花。
大长公主浮现出一个形容词——清雅,清丽绝世,雅致秀美。当她与玩家小姐四目相对时,思绪却直接空白一片。
长久的沉默之后,大长公主喃喃道:“难怪……”
难怪家里那个不可一世的小儿子一改往日的锐气,终日在家中买醉。
大长公主一直以为,小儿子败在权势之下,她心目中对尚未见面的玉衡卿做画像描绘时,代入的是一双犹如祖母和母亲一般野心勃勃的眼睛。可她错了!这位玉衡卿的眼底没有一丝权欲,眸中只有灵慧的光亮。
大长公主有种奇异的感觉——这位玉衡卿要做的事情,仿佛与俗世无关。真特别啊!特别倒不像是此间之人。
如此美貌,也的确无关凡俗。
现实可不是话本上的故事,哪怕是皇帝也难以让一位仙女倾心。
玩弄人家儿子,人家长辈找上门来,该怎么办?当然是拒不承认。
玩家小姐笑道:“大长公主安。雪风太冷,大长公主从何处归家啊?”
一个绝色美人同你说话,语带关心之意,你难道还能冷脸相对吗?大长公主做不到,她一改先时的想法……她本来也没有想过要为儿子找回场子,不过是恰巧遇见,正好见一见玉衡卿。真的见到面,她也不会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
感情的事情本就和第三个人无关。
大长公主说道:“寿王风寒久久不愈,本宫到王府探望。婶婶风趣幽默,我与她闲聊得太过入神,一时忘记时间。这不,回来晚了。”
玩家小姐使用【词条探查】功能,SSR角色首次出现的金光早就消散,马车中10点颜值的大长公主头顶凝聚四个词条——【大长公主】【话痨】【贪图享乐】【头脑清醒】。
女性NPC自然也有SSR的等级,毕竟《模拟人生》不是一个乙女向游戏。这个资料片面向所有性别和性向的玩家,大长公主的配置足够一个SR,而且她的行为的确关乎天下局势。
玩家小姐道:“听起来,寿王妃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大长公主道:“有机会,我替你引荐她。”
雪风吹起玩家小姐的袖角,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大长公主忍住心中的不舍,在街上和玩家小姐分别,江家的车往“衡仪府”驶去,大长公主的目光落在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顺着下方“敕封玉衡卿”几个小字下滑,见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关闭,这才吩咐道:“我们也回府吧。”
大长公主府的马车从衡仪府而过,消失在长街尽头的“大长公主府”门前。
这一条街,总共就两家人。
巷头是衡仪府,巷尾是大长公主府。
衡仪府府中,孙氏絮叨道:“这么冷的天,你穿得这么单薄,风一吹身上就凉透了……咦,手是热的。好好好,你这身子养得比以往更好了,可见学医是有用处的。”
孙氏握着玩家小姐的手,高兴不已。
玩家小姐知道,这不是鬼医的功劳,而是“金缕衣”的缘故。贴身穿着的这件任务奖励,可以调节体温。
她略过这一节,等一家子见到她的激动褪去,这才问钱沅沅:“我要的人呢?”
钱沅沅道:“如无意外,明天能进城。”
玩家小姐点点头,钱沅沅办事,她是放心的。
当夜,热热闹闹用完一顿晚膳,各自安歇不提。只说玩家小姐独居一院,衡仪府赐下不久,府中却是收拾得妥当宜居。她开着窗赏雪,见一熟悉的身影从隔壁大长公主府的院墙翻身而过,落在一丛翠竹之中。
第146章 错位人生
满枝积雪簌簌往下落,碎玉似的砸在青石板上。
玩家小姐循声抬眼,目光撞进一片清寒的雪色里。
竹影疏疏密密的掩映间,竟立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他一身玄色劲装沾了星点雪粒,衣料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或许是翻墙时太过着急,束发的玉冠歪了半分,几缕墨发挣脱出来,垂在颈侧,沾了细碎的雪,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曾经以一人之力阻挡两名江湖一流高手的萧宥,如今翻一堵不算高的墙,竟然变得如此吃力。
萧宥长得和大长公主只有三分相似,神情气韵大不相同,但他给玩家小姐的感觉,却是和大长公主类似,母子俩都像是一朵长在繁荣都城的人间富贵花,高傲不在他们的眉眼间,却浸润在骨子里。
此刻,萧宥这朵花是残败的。本该风流多情的眸光沉得厉害,像淬了雪的寒潭,望过来时,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矜贵仍在,平添落寞。
风卷着雪掠过竹梢,又卷起萧宥鬓边的碎发,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脖颈。他喉结轻轻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终是没开口,只静立在那片翠竹雪影里,成了一幅清俊又落寞的画。
“你在看什么?”
这幅画卷被无礼的声音撕碎,玩家小姐回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赵允翊。她的视线越过此人的肩头,落在芳芹的身上。
忠心的婢女只有一对眼珠子可以转动,眸中冒起如有实质的火光。
绝美的少女身穿绯红的衣裙,披着一件同色的斗篷,披散着秀发清冷冷站在窗边,像是一朵盛放的蔷薇。骤然出现的猛虎低下头去,鼻尖轻嗅。
这一幕让萧宥心中泛起惊涛骇浪——陛下不是龙体久虚,难承宗庙之衍吗?玉衡卿绝不是吃素的,不会和陛下有瓜葛。
正如他所想,玩家小姐和赵允翊的对话远达不到旖旎的地步。
玩家小姐答:“我在看不请自来的贼。”
“那的确很讨厌了。”
赵允翊眉头一挑,看向窗外问:“玉衡卿需要我帮你赶人吗?”
这人的脸皮好厚,玩家小姐不答反问:“陛下何时离开?”
赵允翊坐下饮茶,香甜的玫瑰露顺着喉咙下肚,他放下桌上唯一的杯子,说道:“玉衡卿眼光太差,我金章营的军师哪一处比姓萧的差,你看中他,却对温军师无意。”
“什么?”
赵允翊隔空描绘玩家小姐脖颈的弧度,沉声道:“不要否认,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
玩家小姐暂停脑中的BGM,心中暗骂赵允翊狗鼻子。
她上一次和萧宥有亲密接触,还是在上一次。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好多天,这期间,她沐浴过好几次了,身上能残留多少气味?两人深入交流也就五六次,时间仅仅一夜,当时交织的气味亦是人类无法察觉的,赵允翊的词条里没有【灵嗅】一项,实属官方制作NPC的重大失误。
“我与陛下的关系还达不到互诉私事的地步,陛下要是再不说明来意,就请离开吧。”
玩家小姐冷若冰霜,对不速之客的不耐烦表露无遗。
赵允翊暗道自己此番前来,难道正好坏了玉衡卿的好事?他生性恶劣,并不感到抱歉,反而觉得自己寻的时机极好,不由喜上眉头,笑意涌上面庞。
“你我二人之间的交易,本就是玉衡卿专断独裁,我只有配合的份,‘公平’二字已是荡然无存。如今,玉衡卿不留‘中断交易’传讯,径直离开,是否太过分了?”
“哦,你觉得我该单独告知你此事?”
玩家小姐恍然大悟,赵允翊正赞她一句识时务,就听玩家小姐道:“我派人通禀过太后,今日归家,这事陛下一问便知。你我非亲非故,我没有单独告知你去向的义务。”
赵允翊蹙眉看着眼前的绝色少女,心中生不出一丝恼怒。
忽然,赵允翊大笑起来。
“自从我做了皇帝,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欲与我划清界限。”
玩家小姐:“……”
不愧是暴君,脑回路和常人完全不一样。
玩家小姐指着房门说:“请陛下离开。”
赵允翊不动如山,问道:“我主动送上门,玉衡卿不顺手做一笔交易吗?我仅仅上朝一日,恐怕难以稳固你在朝堂上的地位。”
这位暴君果然什么都明白,想在短短一二十年间把一个国家作没,非天赋异禀不可。他对自己的把戏一清二楚,只是自己谋求的并不是他在意的,故而可以轻易相送。玩家小姐淡淡地道:“陛下忘了一件事……”
赵允翊问:“什么事?”
玩家小姐道:“明日是休沐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