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殿门一点点打开,玩家小姐看到负手而立的赵允翊身后垂下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套在吊睛白额大老虎脖颈之上。
此刻,凶猛的大老虎犹如一只小猫一般,卧倒在他的脚边。
扶着内侍的手匆匆走到殿门处的太后吓了一跳,心惊胆战地问道:“怎么只有皇帝一个人前来,金章营是干什么吃的?”
赵允翊看向玩家小姐,说道:“有二十多人非得跟着我,刚到这儿全晕了。”
玩家小姐:“……”
最该被药倒的两只猛禽,偏偏行动自如。
可见人类永远比不上牲口。
作者有话说:
牲口一,老虎。
牲口二,狗。
当狗足够狗的时候,老虎也打不过。
第139章 慧妃傅氏
慈宁宫东配殿,一切都和昨夜没有差别。同样二人对坐,依旧同案而食。
今日,玩家小姐没有介绍地主家出产的美食,接过知葵递过来的甜汤,她小口喝光,这才问道:“谁把狮虎园的猛禽放出来,并给它们下药的?”
没有被下药的猛兽,不会有强大的攻击性。
赵允翊有点嫌弃甜汤的味道,不过还是勉强自己一口喝光。
“谁知道呢。”
这位皇帝对宫中的一切全无好奇心,唯一的例外是玩家小姐。
“糟心事有什么好提的,今天吃什么?”
玩家小姐说:“今日晚膳用粥,陛下先把你的宠物送回狮虎园,再回来吃饭吧。”
“你又不怕它……”
一只吊睛白额大脑袋从窗外塞进屋中,虎眼早已经褪去血红,只剩下猫咪似的乖巧。
赵允翊拒不合作,问道:“什么时候开饭?”
“等送膳的内侍见到老虎双腿不发软,你就能吃上饭了。”
赵允翊:“……”
赵允翊晃荡到窗边,把虎头推出屋内,关上窗。
不一会儿,粥水送上来。熬煮得浓稠的白粥两碗,散发着朴素的香味。
赵允翊并不好口腹之欲,他对食物的期待来源于玩家小姐的讲解,进食对他来说和吃药无异,只是为了不饿死。
饶是如此,食物如此单调,还是让他额头的青筋跳了一下。
老虎伤人的一幕,难道太血腥了吗?
“玉衡卿要是受惊,可以吃几服安神药。”
玩家小姐挑眉问道:“什么?”
这时,鱼贯而入的送膳太监加宽桌案,摆上各色拌菜。
现在的时节,上京城内难见新鲜的蔬菜,但宫中肯定是不缺菜吃的。
太后吩咐,玩家小姐要吃什么要喝什么都从她的份例里出,这意味着宫里的一切珍品对玩家小姐无限量供应。
膳桌上,卤味碟子十六七种,另有做法不一的鱼虾蟹一字排开。
虾的做法是盐焗。
上好的满膏螃蟹从中间劈开,一分为二。
玩家小姐可惜母蟹已经过季,吃不到金灿灿的蟹黄。她道:“陛下昨天应下的事情,已经办妥。我今天的要求是……”
“等等,”赵允翊平生少有忙乱的时刻,这会儿却是失态地笑了。
“玉衡卿按一餐一事收费,作价太过昂贵。”
玩家小姐问:“本就是我该得的东西,不管陛下是否情愿做皇帝,都该公正的对待臣子。上一件事陛下占便宜,拿你本就该给的东西,换来你需要的东西。怎么还好意思嫌贵?”
赵允翊:“……”
玩家小姐说:“陛下要是对我的收费方式不满意,就请带着你的宠物离开吧。”
“……我听明白了。概不讲价,对吧?”
玩家小姐展颜一笑:“童叟无欺。”
狡黠的笑容明丽无比,比赵允翊数月前看到的岭南奇景更加震撼人心,他偏过头,不看对面的少女。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意识到一直持续不断的疼痛在刚才短暂地消失了。
赵允翊听到犹如雅乐一般的轻灵声音说道:“既然陛下答应了,那就用膳吧。”
赵允翊:“……”
“我刚才有说话吗?”
玩家小姐逐样介绍晚膳,将对面皇帝从紧绷到放松的变化尽收眼底,心知自己的“声聊”对赵允翊确有镇痛的作用,一心二用拟出完成【主线任务二】的章程。
第二日,慈宁宫东配殿迎来一位重要的访客。
赵允翊隔着一道屏风,站在床边,到目前为止,他并不知道玩家小姐的“要求”有何深意,不过是按照昨夜的约定,准时前来。
寝殿的帘子没有被放下来,但没有一个宫人敢在皇帝出没的地方探听消息。
贵太妃挥退左右,在玩家小姐的示意之下,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贵太妃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夜不能寐的困扰伴随了她很多年。这一夜,却比往常的很多个夜晚更加难熬。希望近在眼前,死水出现波澜,让人忐忑不安。她一直在思考该怎么达成“交易”,该从哪说起呢?她知道的内情,几乎没有凭证,都是她观察思索所得。
玉衡卿会不会觉得她的消息无用?
这些煎熬在看到玉衡卿的瞬间,全部消失。她紧绷一夜的情绪彻底放松下来,张嘴说出的话和一整夜打好的腹稿完全无关。
“我怀第二胎的时候,其实是故意摔倒的。”
几乎是宣泄一般,贵太妃颤声说出这么一句话。
一个母亲,故意杀死腹中的孩子,她和蛇蝎无异,多么残忍、多么卑劣、多么恶毒啊。
贵太妃心想: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都说出来了,再提起任何一个故人,我都不会再失态。至少,可以完整地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不会出现先前担心的,忽然发生失去声音的情况。
这是好事。
真的。
哪怕被玉衡卿鄙夷也没关系,只要能完成“交易”就好。
她并没发现,自己平静的神情掩饰不住巨大的痛苦,近两百斤的身躯瑟缩着,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胖狸。
玩家小姐柔声道:“只能用伤害自己的方法进行反抗,你一定受了很多的委屈和苦楚。”
声音空灵,像是山涧清泉淌过青石,又像是春夜细雨落在窗棂,清润婉转,带着一种熨帖人心的暖意,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恰好能盖过耳边的风声,也恰好能落进人的心坎里。
“真可怜啊。”
玩家小姐说着“可怜”,声音里却没有半分施舍的怜悯,只有一种通透的温柔,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过听者心头的伤口。
贵太妃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绝色少女,那鸦羽似的长发松松挽着,不戴钗环,俏脸莹白如玉,不施粉黛,眼底盛着三分悲悯,七分慈悲,像极了庙宇深处供着的玉质神像。
素色襦裙明明简单到极致,却像是裁剪了大片的日光披在身上。
凡人哪有这般的容貌,她是行走在人间的神女。
比神像更鲜活,也更加慈悲。
“罪在逼迫你之人,不在你。”
神灵垂眸低语,那是显灵时的箴言。
“你无罪。”
贵太妃啊,做人道德底线不要太高。
……我无罪吗?
贵太妃积压在心头的千钧重负轰然崩塌,数年以来日夜啃噬她骨血的自责和痛苦,竟在这一句 “你无罪” 里,化作一缕缕青烟,飘散无踪。
贵太妃没有哭,她早已经失去哭泣的能力。
“云御女的事情,发生在我怀上小六的时候。我上一次怀孕摔倒的事情,已经引起先帝的怀疑和不满,这一次怀孕,他命人严防死守,看管于我。”
玩家小姐对先帝的印象一直不好,她问:“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在怀上六王爷之前,已经晋位为贵妃了。”
看管这个词,不与高位嫔妃适配。
“贵妃又怎么样,在先帝的眼中依旧只是第一个工具。”
一个生产的工具。
一个用来证明皇帝雄风依旧,不管多大年纪都能令妃嫔有孕的工具。
她不是人,所以可以被随意的使用。
贵太妃的语气里没有太过激烈的情绪,她将自己被选中作为“好孕女”进宫的前情说了一遍,玩家小姐本就知道内情,但也没有打断贵太妃的话。
“自‘好孕女’进宫之后,便在先帝的安排下滋补身体。顿顿吃药,餐餐药膳,我体质一直很好——想到未来要无休止的怀孕生子,我就怕得要死。”
贵太妃对先帝是升不起丝毫爱意的,她甚至觉得自己和先帝不是同一个物种,先帝是人,她只是一条被困浅滩的鱼。鱼只会害怕人要吃掉自己,人类对鱼也不会有丝毫的温情。
每次侍寝,她都无比痛苦。
整个过程为提高受孕的几率,她全无尊严。
偌大的宫廷是一个巨大的囚牢,她作为宫嫔甚至不能自杀,否则会给娘家带来祸患,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不生”。
“生下老五的时候,我已容貌全毁。当然,比现在还是纤瘦许多,却也暗中被宫人和嫔妃称作‘肥婆’。”
贵太妃的第一次反抗以失败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