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了解建筑的构造,此处没一个人比得上陆无谋精通。他打心底相信小姐的判断——这儿藏着东西。那自然是一石一草,一砖一缝都不放过,经过一盏茶的搜寻,他终于在撬开的砖石下方,发现一处空洞。摸索许久,小心翼翼取出一个约一尺长、半尺宽的匣子。
看到匣子的瞬间,陆无谋忍不住露出激动的神色。
这匣子出自他手,既没绘色,木料也不算稀有,但匣子有一处特殊,那就是可以防水。往里面放入一张纸,关合之后浸入水中半年,里面的纸张也不会弄湿半分,更不会让墨迹失色。
因表面刷的漆料特殊,木质依旧光鲜如初。
“这只匣子很有可能是温兄在被抓之前,藏进水渠之中的。”
不等旁人催促,陆无谋已按捺不住激动,伸手打开盒子。
第119章 主谋是谁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本卷起来的账册。
玩家小姐上周目学过管家,账册一看就懂,还能帮助沈知珩处理拿回家的公务。
这周目,该技能没有点亮。她只是略扫一眼,便不感兴趣地移开目光,继续在温宅中寻找起来。既然有【线索一】,未必没有【线索二】。
穿过后宅,看到一排坐北朝南的房屋。这种采光不好的房子,名为倒座房,或充作客房,或给下人居住。
玩家小姐的目光投向悬挂的牌匾,“恪勤匪懈”四个大字已落满灰尘。
芳芹把已经朽坏的门帘整个扯下来,一时间灰尘飞扬,她捂着口鼻等灰尘落地,这才请玩家小姐上前。
倒座房分割多间,每一间都靠门放在一排柜子,贴墙摆着四张上下铺的床位。学生宿舍什么样,里面基本就什么样。
玩家小姐的目光停留在一只柜子的底部,那里白光莹莹,小字【线索二】正是光芒的中心。
“芳芹,把柜子劈了。小心些,里面藏着东西。”
芳芹应诺,她嫌弃腰间的佩剑不好用,从柴房里找来一把斧头。不一会儿,柜子就被拆得七零八落,木板的夹层里,掉出来一枚小巧的印信,质地细腻,好似羊脂一般,油润泛光,霞红、半透明。
该资料片的好东西,玩家小姐上周目加上本周目,见过不知多少,眼力超绝。一眼就认出,印章所用的材料乃是奇石“羊脂血”,品质上佳者,千金难买。偏偏,这一块是上上佳选,可谓印章爱好者的心头好。
玩家小姐拿在手中,玺印必用篆字。她本周目的学识已经达到V3的水平,用“小篆”刻写的“金玉”二字映入眼帘,自动翻译成汉字,不存在认知障碍。
“小姐,这本账册足以证明温兄的清白,”匆匆走来的陆无谋喜不自胜,正要继续说下去,话音忽然一顿,他看到玩家小姐手中的印信了。
“您又有收获?”
这处宅院,陆无谋曾一寸寸搜寻过,他没找到任何线索。
这并非他无能,掘地三尺者不知凡几,线索依旧留在宅中。
这就是如有神助吧!陆无谋只能认为,宅子里的线索一直静等着玩家小姐来寻。
温兄啊温兄,当年你藏起证据的时候,难道专等一个如小姐一般的人到来吗?
陆无谋心里知道,当年的灭门之祸来得太快太急,藏东西的地点几乎由不得好友思量,完全是急智,以及能藏哪里,便藏哪里了。甚至,好友都来不及给他留下指引。
“一点小收获,”玩家小姐没急着把印章递给他,自顾自坐下,问道:“当年的案子,主审是谁?”
陆无谋道:“蒋湘,蒋相国。”
玩家小姐不由“咦”一声,问道:“盐铁大案,应该由刑部审理,大理寺从旁复核。我记得,蒋相国没有在刑部任过职,并无查案、审讯的才能。案发那一年,他时任户部尚书,户部乃是盐铁转运司的上级部门,怎么让自家人审自家人?”
“您会这样想,是把顺序弄反了。这桩案子并非案情揭露后,由朝廷指派蒋相国进行主理,而是蒋相国督查‘盐铁积弊’,这才揭露了此案。刑部和大理寺能介入的不多,只负责量定罪行、监斩犯人。”
“原来如此,”玩家小姐道:“细说详情。”
陆无谋在朝为官多年,侍奉先帝从皇子登上大位。朝中高阶官员的履历,没有他不知晓的。蒋湘此人,并非正经格局出身,能在朝中站稳脚跟是因为得宠——他是先帝的宠臣。
先帝刚登基的时候,怀仁蒋家在世家中仅属于末流。
蒋家尚武,没有拿得出手的子弟。当时的蒋家家主,也就是蒋湘的父亲打听到先帝喜欢狩猎,就着重培养儿子们打猎的本领。其中,蒋湘长得最漂亮、拿箭的姿势最好看,每次总能获得最多的猎物。
蒋家主于是着重培养这个儿子,不教他读书认字,每日带他骑射投壶、交友游玩,待把儿子养成知情识趣、纵情玩乐的高手,再买通御前太监,把他安排进皇家的围猎队伍中。
先帝几乎是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蒋湘,喜爱不已。
从此走哪都带着他,可谓是恩宠有加。
历朝历代都有宠臣,一般挨不着朝臣什么事,大家不是一个赛道。可先帝宠蒋湘,不是把他当个逗自己开心的小玩意,而是真的愿意加恩于他,为他计深远。
于是,蒋湘从中书舍人做起,在先帝的规划之下,年年立功,不到十年便顺利晋升为户部尚书,天下的钱袋子系在腰间,再进一步就是宰执。
先帝让蒋湘领“钦差”一职,专办盐铁积弊的时候,陆无谋以为又是一次很平常的政治作秀。为送功劳给蒋湘,先帝保驾护航,搞出许多“专职”之事,让蒋湘办理。
没想到,蒋湘这么一查就查出一个大的。
“我怀疑过蒋湘,”陆无谋说:“可蒋湘并非一个足智多谋之人,哪有运筹帷幄的本事。他的贪财好色、急功近利、目光短浅,整个朝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陆无谋是看不起蒋湘,觉得他只是运气很好,更不认为他有能力策划如此大的一桩栽赃案。
“别人不晓得,我却是知道的,”陆无谋道:“蒋湘受宠是时也命也,他出现的时机太对了,正好是太子被赐死之后。蒋湘,长得有几分像太子……”
太子是元后所出,这位与先帝青梅竹马的皇后早早过世,只留下一个孩子。
这个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的皇子,一直深受先帝宠爱,几乎由先帝一手拉扯长大。
最后落得父子相残的结局,乃是皇位太过诱人的缘故。先帝在暴怒和恐惧中赐死太子,但很快就后悔了。加恩蒋湘,其实是一种情感转移。
玩家小姐听罢,将小印递给他。
“你瞧!”
“金玉”二字,赫然让陆无谋一愣。
蒋湘,字“金玉”。
玩家小姐说:“我想,没人会比被冤枉的温大人更清楚,冤枉自己的人是谁。”
第120章 事情缘由
“真没想到,会是蒋湘。”
陆无谋道:“从账本上来看,温兄任职平洛盐铁转运使的五年间,铁矿、盐田的出产和报给户部的量其实是对得上的……”
户部的账本,他这里也有一份。
这些年,陆无谋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这意味着,盐铁是在运出平洛之后,数目才对不上的。倒卖盐铁之人绝不是温兄——他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内鬼出在户部,蒋湘的确脱不了干系。没想到啊……我真是没想到,难道他的贪财好色、目光短浅都是装的。没道理啊,一时假装容易,谁能伪装二十年?唉!看来是我的眼力太差。”
玩家小姐道:“陆公不必把敌人想得太厉害,更不必贬低自己。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没准儿就是天时地利人和,正好让他把事情办成了。”
二人说着话,朝外院走去。
玩家小姐已经走遍温府的每一个角落,确定没有别的线索了。
陆无谋还在自我怀疑,在玩家小姐看来,完全没有必要。
蒋湘是先帝捧在手心里的宠臣,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攀上他。
一人推一把,做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局真的很难吗?被陆无谋看不起的蒋湘,正是天下世家的领头者。
其中关节,无非是“利益”二字。
玩家小姐认为,不必把天潢贵胄、朝廷诸公想得太过聪明,人和人的智商没有那么大的差别,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小看NPC也不成,上京城没有傻子。
你瞧着他在做傻事,其实是有你看不到的利益在驱使。
比如,昨夜出现在这里的萧宥,他……
玩家小姐刚升起的念头被敲门声打断,她眯起眼睛,看向大门,身旁几人都未出声。却见一把刀自门缝中插入,挑开门闩。
随着门闩“嘭”一声落地,萧宥方步缓行,宽带束腰,洒金绣纹铺在玄色深衣之上,仿若身披一秋烈阳。颇有龙行虎步之势,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尖之上。
数名武人跟随在他的身后,皆气度不凡。
萧宥笑道:“诸位,切莫乱动。”
语带警告之意,不可谓不严肃。可是玩家小姐这一边,该抽刀相迎的不会退后半步,搭弩瞄准的,不因被威胁而放慢动作。
反观是萧宥带来的部下,一个个犹如被点膻中穴,气血凝滞、真气阻塞,瞬间僵立如石雕。他们并非弄错上司的指令,而是看到了玩家小姐。
今日,玩家小姐身穿一袭嫩粉齐胸襦裙,窄身束袖,柔艳非常。立在那里,犹如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
纤纤皓腕,白嫩如莲子。
盈盈腰肢,不及一握。
进门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一片荷塘之中,化身为点水的蜻蜓,荷香清新、荷叶连连。荷塘的中心处,绽放着一朵粉荷,香气自她而来,荷塘自她而生,人人都害怕惊扰她、吓到她。动作小心翼翼,连眼神都带着克制。
玩家小姐刻意退后一步,对面武人们放下兵器,面露愧疚之色。心中暗骂自己,怎能用兵刃吓唬佳人呢?
萧宥自进门起,就没有拔刀。
昨夜火光朦胧,月下美人已经足够惊心动魄。
今日日光灼灼,又有别样的震撼人心。
他知道用强已经没有意义,除绝色佳人之外,这里个个都是好手。先发不能制人,只能和谈。
“莫要误会,在下刚才的意思是不要动手,有事好商量。”
萧宥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挪移之下,瞥见站在玩家小姐身侧的陆无谋,分辨片刻,目中浮现笃定之色。
陆无谋也在看他,青年很是眼熟,让他想起一位远在边关的将军。
二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陆公,多年不见。小子有礼了。”
“你是萧小子吗?”
玩家小姐不意外陆无谋认得萧宥,他丢掉乌纱帽离开上京的时候,萧宥也有五六岁了。据说,他颇有其父的英姿,谁会错认萧将军呢?
玩家小姐拉着陆无谋的袖子,撒娇般道:“陆叔叔,你认识这个登徒子吗?”
陆无谋:“……”
其余三人:“……”
陆无谋满心的疑惑早被丢到爪哇国,为什么萧宥会在这里呢?已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