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数到三,赵仲杰已脱下头盔,掀开重甲。
淡淡的血腥味迎面扑来,玩家小姐扭过头去,看到沁透白色里衣的鲜迹。伤在背后,左腰半寸。
赵仲杰的奴仆取下头盔,求道:“烦请医正替我家世子裹伤口。您既然在这儿,再到下面去请医者上来,岂不是舍近求远。”
玩家小姐没动,而是命令道:“世子,转过去。”
赵仲杰浑身酥软,闭着眼睛转过身,将后背送到玩家小姐面前。彻底褪下重甲的他,身上只有一件白色的里衣。
这不是在搞簧,玩家小姐直起腰,双手扯住衣襟,心安理得地剥落面前的里衣。
赵仲杰轻哼一声。
一滴汗水自他肩胛滑落,流过腰窝,没进下裤之中。
玩家小姐轻咽口水,柔声问:“弄疼世子了吗?”
慕容昭笑道:“世子受伤到现在,不曾吭过一声,又岂会在乎神女施加的微末疼痛。”
玩家小姐抬起头,看向慕容昭。话没错,语气有点奇怪,她上上下下打量对方,问道:“慕容哥哥没受伤吧?”
“哥哥”二字,让慕容昭神情略有一瞬的恍惚。很快,他脸上重新挂上了清风朗月的笑容,说道:“我无碍……”
上衣被脱掉之后,一直沉默不语的赵仲杰忽然道:“你的动作可以再慢一些,这样正好直接备棺材。血还没流光,我已经冻死了。”
玩家小姐:“胡说八道,你明明都快烧起来了,根本不会觉得冷。”
她的手就贴在劲瘦有力的蜂腰上,怎会感受不到掌间的热度。
赵仲杰不说话了。他紧紧咬着牙,害怕发出不合适的呻吟。
玩家小姐将药粉撒在伤口上,接过芳芹递来的棉布。她的身量相对赵仲杰来说,实在太小,只得扯动棉布,双手往蜂腰搂去。
一直像个隐形人一样的沈知珩忽然出声,半跪着接过棉布,说道:“我来帮医正。”
赵仲杰侧过头,视线如刀刮过正在自己腰间打结的手——一双属于男人的手。
沈知珩系好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神色不动如山,从容退到一边。
慕容指挥使拿着勺子,搅动着一锅粥,把一切看在眼里,却当作什么都没看见。说道:“可以吃了!再熬煮一会儿,约莫要糊底。”
第一碗粥,递给玩家小姐。
慕容指挥使端起粥敬她。
“我替嘉陵百姓和守城的士兵谢清婉君赐粮。联名奏折,我已经签字画押,只是反贼围城,难以送出去。其实,奏折和军情最好都早一些上报朝廷为妙。”
战时的功绩,最好战争持续时便结算清楚。
可以想象,女爵的获封必然引来卫道士的强烈反对。出于朝廷党争的需要,一定有实权在握之人旗帜鲜明地反对此事。
拖到战后,爵位容易像冬雪一样,在春天到来时融化。朝廷会给补偿,但给的补偿不会是玩家小姐想要的。
慕容琛是在提醒她,早些启用当初告诉过康王的秘密通道。
“我也不是白白赐粮,既有所求,无须一句感谢的话语。”
玩家小姐道:“慕容伯伯说得在理,是要想办法往外传讯。”她话音一转道:“伯伯,明日把沈知珩借我一用吧。”
慕容指挥使一口气喝下半碗粥,应道:“本来就是你的人,我总不能因为好用,就不还给你吧。”
赵仲杰黑着一张脸,说道:“世伯,说话不要总省略重要的部分。沈学子是江玉姝引荐给你的人,不是她的人。”
慕容琛是一个将性情贯彻始终之人,比如他只对女性有好脸色,温柔是从不给男人的。他喝着粥,不紧不慢道:“我话没说错,胡思乱想的是你。好男儿要是有自信,何必怕姑娘心中有别个?”
赵仲杰:“……”
感情一事上,没有人可与慕容琛叫板。
这位指挥使的风流大名,比他的官阶还要响亮。上至江湖女侠、下到青楼花魁,与他相交者身份殊异,情人之中更是不乏大家小姐、王公贵女,家中虽然只有一位夫人,但散落在外面的私生子多如牛毛。
他却不知,慕容琛心里也在叹息。江玉姝若生在自己这一辈,他难以闯出风流名声,不怪堂堂王府世子患得患失,实在是佳人倾城绝色,偏偏还光辉耀眼,想要她的爱情,比登天还难。
玩家小姐喝完半碗粥,打着秀气的哈欠,没注意到围坐的几人和执勤的士兵们皆因她眼角沁出的生理性泪水而发呆,扶着芳芹的手站起来,说道:“回吧。”
她的精力要用光了。
玩家小姐走后,城墙上的粥局很快散去,只留下父子儿子一起眺望天边的月亮。
明月高悬之时,往往看不到繁星。
慕容琛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向清婉君示爱之人那么多,不多你一个。”
慕容昭笑道:“爹,你可不像你。你不是总说,感情的事要顺从心意,不为外界所扰吗?呦呦在我心中,和亲生的妹妹没有差别。兄长怎么能向妹妹示爱?我对呦呦,没有男子对女子的心思,您再三番四次劝我,我要反过来嘲笑你了。”
“我是怕你有一天后悔,”慕容琛哼起戏腔:“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后悔吗?
慕容昭心想:后不后悔的,该先问母亲——指挥使夫人。
当年,二人成亲的时候,慕容琛对勇敢追求自己的青梅竹马大小姐说:“我这个人天生浪荡,其实不适合成亲。”
大小姐骄傲地道:“我不介意你爱上其他人。不能让你的心拴在我身上,算我没本事。”
然后,一对怨侣就出现了。
……
第二日中午,玩家小姐没骨头一样,任由芳芹半搂半抱,为她穿上衣裳。昨日是她本周目最累的一天——体质还是太差了!
沈知珩见到的,便是一个含困带倦的玩家小姐,与满面红霞、连看一眼自家主子都含羞带怯的丫鬟。
沈知珩的眉头微微皱起,上车之后,没有自觉赶车,反而说道:“清婉君,我有话说。”
玩家小姐道:“进来吧。”
芳芹出去赶车,不论冷风怎么吹,都吹不走她脑中让人热血偾张的画面。她叹息一声,觉得降燥的药,药量得再增加一些。
马车内,沈知珩遵守礼仪,坐在侍从待的外间。内外的隔断没有使用,他可以直接看到玩家小姐——
今日清婉君一头乌发全部束起,黑亮如墨,发髻斜插一根珍珠簪,又圆又大的南珠难以点缀她的美。为了使身上用的大好珍珠不被忽视,给她梳妆之人极有巧思,有意在她额心贴上珍珠花钿,又以串珠作月牙状斜红装饰于鬓角旁,再以两粒珍珠点缀酒窝。
珍珠啊珍珠。
没骨头一样靠着车壁的清婉君就像是一颗完美无瑕的珍珠,圆而润,传说中的夜明珠只会在晚上散发光芒,这一颗却是白日里便熠熠发光。
沈知珩只是瞬间,便对自己屡屡出格的言行释怀。
不管是男是女,为清婉君小有薄嫉属于正常行径。
玩家小姐问:“你要说什么?”
沈知珩正要说话,车壁就被从旁敲击,触碰车壁的是从前面打马折返而回的邹捕头,他见车窗打开一条缝隙,小声道:“小姐,我手底下的张三在围观的百姓中,发现一名逃犯。他在五年前于湖广行省犯案,售卖假药使多人身亡,要抓吗?”
张三其人,玩家小姐知道。
这人是个R等级的衙役,词条为【逃犯鉴别大师】。他善于记忆海捕的画像的特点,只要画像能有三分精准,便能在画像中的人出现的时候,一眼将其认出。
更厉害的是全国的海捕文书,他都能背下来,并以此为乐。
发现这个人之后,玩家小姐就把他调到自己身边当差,编进日常随侍的衙役之中。毕竟,玩家小姐只要出行,遇到歹人的概率还是很高的。
这些年,张三认出的逃犯,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了。
玩家小姐打开车窗,问道:“人在哪?”
邹捕头退开一点。
百姓夹道迎车,却静寂无声。只有眼中装满狂热之色,他们已经领到今日的神砖。
邹捕头所指的人,挤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见玩家小姐朝自己看来,顿时激动颤抖起来。
这人完全没意识到危机,挥舞着手臂大喊:“神女!神女!”
玩家小姐:“……等我离开之后再抓吧。”
第102章 沈家密道
马车停在空寂无人的世家巷,玩家小姐和沈知珩一起下车,问道:“你刚才要说什么?”
沈知珩道:“没什么。我们去哪?”
自然是沈家的祠堂。
沈家是最早来到嘉陵城的世家之一,和本地的世族不一样,他们是上京沈家的分支。沈知珩这一脉,其实是嘉陵沈家的主支,不然沈老爷子几十年如一日待在上京,沈氏族人不会把祖宅特意空出来,也不会在沈老爷子带着孙子回来之后,让他住进祖宅中。
祖宅是沈家先祖修建的,嘉陵城建成多少年,它就存在了多少年。借由当年建城时的一些地底工事,修建一条密道通往城外,其实是可以做到的,只是耗资不少。
当年,二人花前月下,曾谈及熙宁五年的邕州叛乱。
沈知珩没有详细告诉她,密道入口的位置,但描述过发现密道的过程——十万火急之时,气运之子误触机关,顺手搭救嘉陵高级官员和世家族长不算,还通过密道来往嘉陵和外面,立下一桩桩大功。
玩家小姐站在祠堂门口,吩咐道:“此处有一条密道,你要找到它。”
沈知珩路上本想问:我们去沈家干什么?
他现在知道了!如今,他心中的疑问已然变了。
“这里是我家的祠堂,我和家人都不知道密道的存在,你怎么知道的?”
玩家小姐没有回答,催促道:“你先找到入口,再说其他。”
玩家小姐没有自己动手找,有些奇遇或许只有气运之子能触发。她坐在门槛上,身后站着芳芹和邹捕头,其余人避退远处。
密道的存在,不能让太多人知晓。
玩家小姐的视线落在沈知珩的身上,见他先从常规之处寻找机关,如牌位、香案、桌底,这些地方如果有密道的入口,早就被发现了。
玩家小姐并不提醒,概率低并不代表没有。
沈知珩今日穿的是一袭浅蓝色长袍,跪在地上的时候,背脊挺得笔直。行走的时候,自小经过训练的步态很好地展露出来,尽显世家贵族的风华。他衣服底下的身材,并不比康王世子差,二人各有各的风味。
上周目,夫妻俩青天白日假扮公主和面首,被小叔子撞破。沈家二公子一直掩饰的情愫,在遭受冲击时彻底暴露出来,被亲生哥哥疏通吏部,外放出京。
那件事发生之后,玩家小姐现实世界里的事情接踵而至,不得不游戏、现实两头顾。
《模拟人生》是世界首个全息游戏,玩家小姐猜测它的技术还不够成熟,否则怎会不能暂停游戏。
研发方对玩家脱离游戏,游戏时间线依旧向前推移之事,给的说法为:一切为了让玩家体验到真实的第二人生。
听起来就很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