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同各位大人在内,所有人停下正在做的事情,安静的听她说话。
玩家小姐道:“我刚才丢进锅里之物称为‘粮砖’,一块足够十人饱腹,三十人不饥。愿意喝热的,可煮水为粥,没有柴火也可佐冷水以食。诸位可以依次上来,登记领粮。”
随着她话音落下,桌案摆好,书记就位,宣读领粮的规则。
如今日只发一天的份额,每日都会发粮。
又如今日第一天发粮,不可代领,领粮者必须亲自到场登记云云。
一台银光锃亮的机器被推到台上,玩家小姐把知葵递过来的粮砖放进凹槽中,芳芹将铡刀向下按压。伴随着清脆的“咔嚓”声,从机器另一头掉出来的“粮砖”全部变成等分大小。经过测验,这样的一块刚好够一名成年人吃饱。
习惯在玩家小姐面前不做喧哗之声的百姓们愣愣地看着她,没人交头接耳,并不相互讨论。一时间,脑中只有无数的疑问。
放粮•?
粮食是神砖?
我们竟然可以得到神砖吗?
玩家小姐见人人愣神,无人动作,伸手在人群中一指,点名道:“翠儿姑娘,你愿意第一个上来吗?”
登台献艺从容不迫的前花魁娘子,在玩家小姐的注视下,只觉得手脚都变得多余起来,否则怎么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在何处呢。
玩家小姐又问:“你愿意吗?”
翠儿自觉罪过,竟让神女问第二次。她连忙点头,说道:“我愿意!”
玩家小姐站得高,看得到母子俩的窘迫。台下人挤人,病得浑浑噩噩的卖油郎全靠母子二人搀扶,这才能勉强站立着,脸色难看得吓人。
玩家小姐点出两名衙役帮手,却见翠儿周围的男女纷纷伸出援手,人群让开一条道,把一家三口送上戏台。
曹云和他的母亲也是其中之一,正要下去,玩家小姐道:“曹家小哥和曹娘子一同留下,等翠儿姑娘登记完毕,接下来就登记你家。”
曹云弯腰行礼,恭敬应声。在下方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长这么大,他还没被旁人如此艳羡过——神女知晓他的姓氏。
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神女甚至到过他的家中!
想到这里,曹云又沮丧起来。哪怕昨日神女离开之后,他不惜耗费力气将家中仔细收拾了一番,却也改变不了让神女贵足踏贱地的事实。
玩家小姐亲手舀粥,递给翠儿的儿子。
这个桀骜不驯的小孩双手都在颤抖,玩家小姐道:“冷吗?粥是热的,捧着就不冷了。”
她让人拿来勺子,告诉翠儿的儿子:“喂一些粥给你爹。”
翠儿儿子想说,他不冷,只是太激动了。可是嘴巴张不开,只能不停地点头。
活生生的神女就在他眼前,如此美丽、如此温柔。
玩家小姐对翠儿说:“将你一家三口的名字告诉书记,待他查过《黄册》,核对无误,便可发粮。”
《黄册》即为大熙的户籍册,十户为一牌,十牌为一甲,十甲为一保。
家家户户,都要悬挂门牌。
翠儿应喏,按她说的办。
登记和核对都很快,翠儿亲眼看到衙役用油纸包裹好六块剪裁的神砖,然后递给她……直接递给了她。
玩家小姐说:“接着啊。”
翠儿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连忙接过来。
玩家小姐道:“刚才整块的‘粮砖’能煮多大一锅粥,你也看到了。这六块看似不大,但每一块化开,都足够成年男子饱食一顿,正好是你一家三口一日所需。”
大熙平民之家的习俗是每日只食两餐,贵族才会日食三餐。
翠儿攥住油纸包,说道:“可我家只有一个成年男子。”
玩家小姐说:“不分男女老幼,配给一样的量。”
翠儿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神女不必额外照顾我……”
这样当众偏颇,她怕有人置喙。自小在花楼长大的她,深知人性的至善至恶。
玩家小姐道:“家家户户都是如此。若说有照料之处,那便是让你先领粮,你若想回报,不如就在此食粮,以安民心。”
翠儿性情聪慧,立刻便想明白玩家小姐的用意。她道:“愿为神女效劳。”
翠儿走到戏台的边缘,打开油纸包,取出一块切割过的粮砖,放进口中咀嚼。沙沙的口感,酥、不算软,有些像油饼的口感,味道不比河岸各楼提供的点心差。
离开怡红楼之后,她就很少吃点心了。
口中的味道,让她想起曾经登台献艺的日子。她不喜欢那段时光,但也并不厌恶,毕竟是她来时的路。
翠儿说:“很好吃。”
台下围观之人挺起胸膛,与有荣焉道:“那是自然!神砖是天上之物,能不好吃吗?”
翠儿一笑,接过衙役递来的水,足足喝了半瓢,然后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她道:“对牙口不好的老人来说,直接食用较为困难。”
衙役提来一个小炉子,一只陶釜。翠儿又取出一块,熬出成粥,百姓们在她舀粥的时候,不自觉发出惊呼,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凡人也能化砖为粥?”
“我觉得原本是不行的。”
“这位妇人能办到,是因为在神女面前报过名字吧,所以也能直接食用神砖……”
“极有道理。”
“应是如此了。”
翠儿演示之时,玩家小姐在人群里寻觅到合适的放粮对象,伸手一点。
一对老年夫妻在邻居的搀扶下走上高台,书记登记好姓名,看向玩家小姐说道:“他们是独户老人,原有三个儿女,因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死了。”
两位老人衣衫褴褛,不敢靠近玩家小姐。
听得这话,背脊弯得更厉害了。
老妪赔笑道:“神女大人,我二人老迈无用,吃不了多少东西。我们两个人只要一人的口粮就行,或是一天一块神砖亦可。”
玩家小姐说:“我有足够的粮食,每个人都可以吃饱。”
老妪愣住。
玩家小姐道:“对我来说,老幼和青壮没有差别,都有活下去的权力。”
NPC在她这里,都是一串数字。
等翠儿将粥煮好,分给两个孩子,玩家小姐已经点到一对夫妻上台。这二人是泥坯坞的租户,家中长辈都住在县城老家,因男子要在城中读书,暂居嘉陵城。这夫妻二人特殊之处,在于女子身怀六甲。
玩家小姐以女子已经显怀,孕妇需要更多营养为由,按照三人份发放粮砖。
看到这一幕,黄知府心中对玩家小姐存粮的估量在原本的基础上,连翻数倍。已然确定,她真的不缺粮食。
下方许多人散去,带来家中老弱病幼之人,他们原本以为,领粮只需要家中青壮出面,只有他们领得到粮,能领粮。
以往朝廷赈灾,一户往往只发一份粮,并要求当场食用。
家中人人都能活了!
哪怕是带着一串孩童领粮者,都能拿到足额的口粮。
老弱病残的确会被区别对待,但区别他人是优待——可以先喝到半碗从大锅里舀出来的粥,恢复一些体力。
渐渐地,下方等待的人即使看不到玩家小姐时,脸上也开始出现笑容,他们从玩家小姐的行为中,清楚的意识到一点:嘉陵或许缺粮,但神女不缺粮食。
第99章 人人有粮
泥坯坞的放粮进行到一半,玩家小姐对黄知府说:“黄叔叔,城内的局势已经稳住了。你派人往南城和东城的前线走一趟,告知此事吧。”
黄知府点头,他知道士气的重要性。
百姓没有冲击城门,足以证明后方没有大乱,但大乱和井然有序还是有差别的。有粮可分的消息,可以振奋人心,自然士气高涨。
黄知府决定走一趟,大部分官员都跟随他离去。
玩家小姐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走到车厢后面,丧着一张脸的鬼医正在给卖油郎扎针。他眼角余光瞥到一双精巧无比的鞋,略微抬头,视线上移,未见其容,奇香先至。
鬼医嗅觉比常人灵敏数倍,一碗乌漆墨黑的药端到他面前,他只凭一嗅便能说出熬成药汤的药材有多少味,都是些什么药。
可自上次他闻到过这个香味之后,耗费无数花朵、药材,却始终没能调配出相似的味道。
目光触及玩家小姐,鬼医神情有片刻的呆滞。
满城春色拢入一人眉间,罗裙披身犹如绿叶陪衬,今日江小姐的华贵,远胜世间最美的牡丹。
怪不得一路行来,听到百姓口称“神女”。
这等容色,哪是凡间该有的。
鬼医不敢多看,原本已经来到嘴边的质问,被他硬生生吞回肚中。
玩家小姐问:“如何了?”
鬼医收针,说道:“医术精妙的大夫救不了他,但对我来说,不过是个小毛病,根本没有出手的价值。”
玩家小姐指向曹云的母亲,说道:“鬼医再瞧瞧这位。”
鬼医嘴角一抽,阴阳怪气道:“好叫小姐知道,我这人非奇症不医,若要破例,必得与我赌上一场,赌赢我的,才配让我出手……”
“我先前已经赢过你了。”
鬼医忍不住提高声音。
“赢一次救一人,这是我的规矩!我平生潇洒,从不听命于人,可不会一直听你的安排行医。况且你能赢不过是占容貌之利,先定规则。哈!在你之前,只能由我决定赌什么、怎么赌。”
他曾与一位侠客打赌,赌侠客武功尽废,能否在荒野生存一旬。
他曾与一对中毒的有情人,赌谁生谁死。
鬼医性情恶劣,心肠狠毒,这一点江湖上人人皆知。
可说话的时候,鬼医并没有看玩家小姐。
若是看着她,这些话不可能说得出口。
鬼医说完,周围所有人都对他怒目而视,站得近一些的衙役已经拔出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