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挤到最前面,便见大孙子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有喜捂着肚子坐在地上,却不见婴孩的踪影,更无孩童的啼哭声。
唯有丫头片子的摇篮,四分五裂掉在地上。旁边的那块月白棉布,还是她早上亲手铺进摇篮里的。
那丫头片子、那丫头片子……
江景行指着被两名村汉摁在地上的一男一女,大声说:“他们是拐子,抢我妹妹。”
那高大的男人立刻反驳:“朗朗乾坤,哪个敢当街抢孩子。分明是衙内欺负我这傻妹妹,我看不过去才与你们起冲突。还望各位义士伸出援手,帮帮我们兄妹俩。”
女的……那假扮痴傻儿的十岁小姑娘咧嘴对围观之人笑,眼神并无焦距,口水从嘴角流出来。
围观者中有人喊:“你们先把人放开再说话。”
人人都有从众心理,听到最响亮的声音,皆都附和。两个村汉对视一眼,有些担忧众人真的冲上来,其中一人干巴巴说:“他们真是抢孩子的歹人。”
高大男人立刻哭道:“你们和小衙内是一伙的,自然向着他说话……”
孙氏就是这时冲上去的,她抓住江景行的肩膀,问道:“抢你妹妹的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现在追也许还来得及。
江景行被她脸上的狰狞之色吓住,讷讷道:“奶……奶奶……”
孙氏喝道:“你说啊。”
有喜抱起脚边的背篓,递到孙氏面前,说道:“小姐在这儿。”
背篓是用竹篾编成的,虽然看起来粗陋,却特别密实,而且没有毛刺。底下垫着一块花布,玩家小姐就躺在里面,她一直睁着眼睛在听外面的动静,看到孙氏并不惊讶,表情却是切换自如。
她嘴巴一瘪,“哇哇哇”地哭出声来。
孙氏连忙从背篓中抱起玩家小姐,贴着心口搂在怀中,口中喊道:“姐儿、奶奶的姐儿哟,我的呦呦,奶奶心肝。幸好你没事,否则奶奶也不活了。”
玩家小姐哭三下停一声,她已经满月,轻易不会像之前一样大哭到闭气,此时的情况特殊,为谨慎起见,她还是决定改变一下哭的方式,避免再添乱子。
现在已经很乱了。
这一男一女,还有先前支走小厮们的老太太都是一伙的,保不齐人群里叫嚷得最大声的也是同伙,乱起来就是给他们机会。
要是让人贩子跑掉,她至少有三天喝不下奶。
人贩子都该死!
刚满月的婴儿比起刚出生那会儿,已是吹气球似的鼓起来。裹着绿色的细棉小衣裳,遮不住一节节的肉,鼓起来的面颊白里透红,实在是漂亮可爱极了。
一时间,半条街像被按下暂停键。
“哇哇哇——”
直到哭声越来越大,众人才反应过来。
这么漂亮的孩子,正在哭。
哭声并不惹人烦,反而像是上好的乐器被最顶尖的乐器师演奏发出的声音。
可那委屈的模样,却让周围看热闹的人心里都不好受起来。
好一会儿,才有人找回自己的声音说:“这样仙童似的孩子,有人起歹心当街抢夺就不奇怪了。”
“小哥有如此可爱的妹妹,怎会是欺负傻子的跋扈衙内。”
“这人必是人贩子!”
“人贩子真是可恨。”
“幸好没被他们得手。”
还有人起哄道:“还要人手吗?我等也可帮忙摁住歹人。”
真有人往前走,要出手帮忙。
有喜连忙放下背篓,挪到江景行面前,将少爷挡在后面。
婴儿沉甸甸抱在怀中,孙氏此时已经定下神来,瞥见背篓上的血迹,问道:“这这这,这是谁的血?”
有喜憨笑一声说:“我的。”
孙氏:“……”
孙氏看向他腹部。有喜衣服的颜色深,加上他先前一直捂着肚子,血流得不多,以至无人发现。这会儿,血顺着腰带流到地上,汇聚成小小的血泊。
鲜红的血痴刺目无比,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声。
孙氏颤声问:“谁伤的你?”
有喜指着假装傻子的女人贩子说:“她用刀刺的。”
孙氏一手抱着玩家小姐,一手拉扯着江景行向后退去。
她这一动,如同打开某种开关,围观众人纷纷后退。热闹再好看,也要先保小命儿,这都动刀了!歹人实在凶恶,再暴起伤人怎么办?
围观群众避退之间,只听有人喊:“官差来了!快快让开道来。”
江砚额头上冒着细汗,大步走上前来,衙役差一点被他甩在后面。他见一家老小都在此,扶住孙氏问道:“娘,这是怎么回事?”
孙氏还没说话,江景行已跳起来指着一男一女说:“爹,他们是人贩子,要抢妹妹。”
衙役一听,眼睛微亮。立功的机会就这么送上门来了!他解开腰间的锁链,走向一脸痴相的小姑娘。
一般人看到痴傻、年纪又不大的小姑娘,心里多会生出些许同情,还会轻视她们。可做衙役的心硬一些,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的时间一多,对行走江湖的小孩、女人和老人反而更重视。
村汉一直按着人贩子,双手早就麻木了。此时见衙役过来,连忙松手,借着交接的一瞬功夫,痴傻的小姑娘眸中闪过一抹狠戾之色,袖子一甩,一把匕首落进手掌里。她腰往前一摆,挥动落进手中的匕首,刺向衙役下腹。
衙役用锁链挡在面前,被逼退两步。
痴傻小姑娘并不恋战,转身就跑。
她手里有刀,围观者作鸟兽散开。
有喜弯腰抓起担子的一条野猪腿,胳膊肌肉鼓起,轮转数圈,对着痴傻小姑娘丢出去。
野猪腿正中痴傻小姑娘的背脊,“啪叽”一声,她便被撞得趴倒在地上,没能立刻爬起来。追在后面的衙役扑过去,按住她,又有两名衙役连忙用锁链去捆。确定痴傻小姑娘无法再反抗,三个衙役才各自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到手的功劳差点就飞走了。
吓死人了。
离得远一些的衙役心中惋惜不已,暗恨自己慢一步没抢到功劳。
江景行口齿清楚,说道:“他们还有一个同伙,是个老太太。现在应该在医馆。”
衙役们眼睛一亮,虽然动静闹得这么大,同伙多半已经溜了。可万一呢?
江砚点了四名衙役,让他们前往最近的医馆查问。他目光在围观的众人面前巡视一圈,记住那些对上他目光便避开之人的容貌,说道:“烦请诸位站在原地不要动。等仪门打开,且同本官一起去堂上做证罢。”
第10章 锦囊技能:成长任务一•完
玩家小姐回到颐年堂的时候,已是午时。
她一直被孙氏抱在怀里,实时获得最新消息。
勇于和人贩子搏斗的张康还没被抬回家,自己就醒了。大夫看过之后,说他腹部有淤青。那是被踢的,不过目前看来没伤到脏腑。
最严重的伤在脑部,他被踢飞的时候后脑勺磕在地上,肿起一个大包。若有头晕目眩、恶心呕吐的症状,都是正常的。
玩家小姐听得分明,他这是脑震荡了。
张康是家中的小儿子,典史娘子三十几许生下他,已是老蚌生珠,对小儿子疼进骨子里。见他好好的走出去却躺着被抬着回来,心中很是怨怪把人送回来的孙氏。
她面上还未带出不高兴,张康已是暗地里对江景行眨眨眼,主动承认错误:“娘,都怪儿子逼江家弟弟把妹妹抱出来玩,才有今日的祸事。”
江景行一愣。
典史娘子看向时不时抽噎两声的玩家小姐,饶是再爱小儿子,也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他肉厚的屁股上,骂道:“遭瘟的浑小子!刚满月的婴儿小小一个,也是能拿来玩的吗?真是老天保佑,没真的出事。”
对江家哪还有怨怼,只剩下羞惭了。
玩家小姐惊讶张康的义气,她瞥一眼东厢的方向,一进家门江景行就躲进屋中。孙氏无暇顾及他,尚还住在江家照顾女儿的张氏和她商量,到各家去走一趟。
“生病”的老太太刚进医馆就溜了,衙役们没把人逮住。一同前去的各家孩子自然没有受伤,只怕被叫回家里还不知道出过什么事呢。
可孩子不知事,家里的大人却是要后怕的。
那老太太人贩子万一起歹心,掳走其中任意一个,丢孩子的人家都是要哭死的。
论理此事是因自家孩子而起,虽然为非作歹的是拐子,但知理的人家肯定是要上门慰问一二的。
张氏愿意去走这一趟。
她住在江家,不就是给女儿帮忙的。
孙氏这会儿不嫌弃多张氏一人在家,要消耗更多粮食了。拉着她的手说,“多亏有亲家母在啊。”
张氏看着她眼睛底下挂着的乌黑眼圈,真心实意觉得自个儿没做什么,孙氏更辛苦。她陪伴在女儿身边,主要是说说话,不用做什么事。
孙氏不一样,照顾孩子是什么轻松的活计吗?
外孙子挪到颐年堂的时候已经满周岁,孩子每长一个月都要好带很多,便是外孙子刚出生的时候,家里也是请有奶婆的,不必女儿亲自喂奶。
听说,外孙女却是每一顿奶都要孙氏亲手喂才能喝,连换尿布都要孙氏动手。
夜里啼哭,更是只认孙氏来哄。
不过短短一月,孙氏就清减许多。
张氏稀奇她竟然对孙女有如此耐心,这还是一心盼孙子的老寡妇吗?不过瞥一眼臂弯中的外孙女,她又觉得孙氏这般也是正常的。
谁能对如此漂亮的孩子狠得下心呢?
张氏问:“大夫给姐儿瞧过没有?”
孙氏早就解开孩子的衣服,仔细瞧过每一处皮肤了。
“孩子身上没伤,只怕晚上夜惊。”
孩子被吓到,夜里就会梦魇。
这么小的孩子也没办法用药,只能靠大人时时看顾了。
张氏带着人走了。
不多时,下人过来通报说老爷回来了,请孙氏带着江景行一起去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