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
夜色火光中,两个人头在她面前落下,石映心再次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自己的脖子也在摇摇欲坠,她沙哑着喊:“为什么!为什么?”
那个提着大刀的壮汉就要走过来,后边却又冒出一个瘦削的身影拦住了他,那人缓步走来,弯下腰来:
“薰娘,伯父做错了事,死罪难免,与其之后压去牢里受尽折磨,还不如现在一刀两断……我……我只能保下你,以后你换个身份陪在我身边好吗?”
石映心透过泪光看见了他,灼灼火焰在他脸上蹿腾,照得他的表情仿若狰狞的鬼面,那双眼看起来很真挚、很复杂,但是何碧薰却看透了:
“事到如今你还在装模作样什么?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不!你才是罪魁祸首!那晚的火是你放的,你借灭火之名偷了册子做了手脚,给我爹背上这莫须有的罪名!我想明白了!我全明白了!原来这一切……”
她说不下去了,垂下脑袋呜呜地哽咽起来,无尽懊恼自己后知后觉的大错,人声脚步声耳鸣声中,她听见那人说:“你何必要想得这么明白?不如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等我做了新知州、纳你为妾后,你的吃穿用度都一如既往,只要你愿意,你还能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薰娘,我是真心待你的。”
何碧薰被他扶起来,只觉脑袋昏昏、疼得要命,但她十分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勉力站稳之后,忽地转身拔出她身后方才禁锢住她的那名官兵的佩剑,使劲朝面前之人刺去——
只可惜她太慢了。
她太没用了。
何碧薰倒在地上,脖子上一片血热,身子却密密麻麻地开始发冷。有拿着火把的官兵凑过来看她,火光烧着了天上的圆月,吞噬了她的瞳孔,人世间的一切便模糊了。
飘飘渺渺。
晃晃悠悠。
无法可想。
总之,等她回过神来,就是听到有人和她说:“过了奈何桥,看见的那座土台便是望乡台,台边的老妪就是你们凡人口中的孟婆,喝了她的汤就可以去投胎了。”
说罢,有手推了她一下,何碧薰便顺力往前飘去。
在桥上飘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胸前挂着什么,垂头一看是一块木牌,拿起来一看,正面写着“路引”二字,背面则是“银州何碧薰”,边上有一串小字,写了她的生辰和死辰。
对,她是何碧薰。
她死了。
何碧薰猛然回过神来,眼前的一切终于看清了,原来她已进了地府!无心观赏幽都美景,她看着面前这座茫茫一片的木桥,前方有不好数的鬼影——这时候她想起自己死去的爹娘,慌张地在桥上跑起来。
“爹!”掰过一只鬼的肩膀,不是!
“娘?”又找了一只,不是!
“爹、娘!我是薰儿啊……爹、娘……”她一边哭一边找,“你们听到了吗?我是薰儿啊!”
从桥头找到桥尾,居然都没有找到,何碧薰瘫坐在地上,伤心地哭着:“你们走得这么快,为什么不等等我……爹,娘……你们是不是怪我?怪我错信了那个贱人……”
这时候有人要把她扶起来,何碧薰抬头一看,是个白发苍苍的和蔼老太,笑眯眯地对她说:“姑娘,你爹娘或许已经投胎转世去过好日子了,你该为他们高兴才是。来,起来吧,别哭了,人一死,前生如往事云烟,不必再记挂啦。”
何碧薰被她扶起来,还来不及道谢一声,这老奶奶便笑着朝她点点头,转身飘去前方的望乡台了,瞧着是赶着去投胎的。
她抹了把眼泪,左右望了望,大家都在飘去喝孟婆汤;她有些茫然,心中仿佛记挂着什么,但又想不起有多重要,只好惘惘地随鬼流而去。
排了没一会的队就轮到她了,孟婆把汤递给她,飞快地说:“喝吧喝吧,忘却前尘往事,今生了无牵挂!”
叫卖的语气听着像她家门口卖了三十年梅干菜肉包的大娘。
何碧薰拿着碗迟疑了一会,后边就有鬼在催促,她只好先腾开位置,走到边上的一颗大石头下坐着,望着汤镜中自己漠然的脸。
还等什么呢?
喝吧……喝吧……
“我不喝!”
噼里啪啦,边上传来摔碗的声音,何碧薰转头望去,瞧见一名男子跪地痛哭道:“我不喝!我不要死啊!我不要忘记我娘子!她还在老家苦苦等我……我不要死啊呜呜呜……”
后边有鬼骂他:“不喝就滚,后边还有人赶着投胎!”
男子抽抽鼻涕:“不、不喝就不喝?”
“哎呦,你以为地府这么多孤魂野鬼哪来的?都是像你这般心有余念、不肯忘怀前身之人,”孟婆一手打汤,一手随意地挥着作打发样,“赶着投胎的人多了去了,哪里缺你一个?不喝就在地府散散心,想开了再过来吧!去去去,别挡人家的投胎路!”
男子茫然地爬开了。
何碧薰收回了视线,把碗放到了边上。
第45章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经过了多少只鬼,直到孟婆汤收了摊,孟婆擦擦手要回家,路过她时瞧见了她身边那碗汤,多嘴说了一句:“姑娘,喝完汤记得把碗还回我摊上,天天有傻鬼摔碗,真以为碗不要钱那?一个个的,欠我的阴债跑不了!”
何碧薰:……
她抬头问:“婆婆,你有看见我爹娘吗?”
“哎呦,你爹娘这会估计在喊别人爹娘呢,忘了吧,忘了吧!”
何碧薰落下一滴泪:“我一家上百口人受奸人所害、死得不明不白,我爹娘的人头掉在我眼前,我越想越忘不掉……”
“真惨、真惨。”孟婆说,“不过喝了我的孟婆汤就能全忘。”
“我不敢忘……”何碧薰摇摇头说,“我想报仇,我要让那个奸人生不如死、以命偿命……”
孟婆听此,呵呵大笑起来:“前世因,今生果,谁也跑不了;你要想报仇,不如赶紧入轮回投胎,去讨要了这份因果!”
何碧薰茫然抬头:“可我喝了孟婆汤就什么都忘了,要怎么报仇?”
“哈哈哈哈!”
孟婆听此抬手一挥,何碧薰感到有光亮从身后照来,转头一看,是她背后的大石头在发光,石头上的“三生石”三字渐渐消失,取而代之一些画面,何碧薰在画面里看到了贾庆升,他果真当上了知州,意气风发、好不威风。
“下一世你就做他的千金女儿,从小锦衣玉食、备受疼爱;长大后爱上一个觊觎你家世的男人,你将他引荐给你爹,也就是贾庆升,而他将因错信此人而死。你夫君虽害死你父亲,不过接手了你家之后,依旧让你和你娘活得滋润、家业蒸蒸日上;你们被他蒙在鼓里,幸福地过完了一生……”
“怎么可能!”何碧薰惊慌叫道,“你胡说什么!?”
孟婆微微一笑:“不喜欢?你这千金小姐、富裕一生的命格,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我如何能认奸人做父!?”
“那是下一世的事了,届时你什么都忘了。你只记得荣华富贵,只记得父爱如山,只记得你夫君救你一家的感恩戴德……”
“我不要这样……”何碧薰摇着头后退,踉跄地倒在三生石上,面目恐惧,“我不要这样……”
孟婆呵呵呵呵地笑了几声,其实早就无趣于嘲笑这些愚笨的凡人了,便不再搭理她,赶着收摊回去歇息呢。
何碧薰感到深深的绝望,她趴在石头上大哭起来,泪水打湿三生石上那一块陈旧的深色。她拿起胸口的牌子看着,曾以为这是此生落幕后珍贵的纪念,原来、原来……不过是写好命格的话本人物罢了……
难道投胎为人,就要按照这样的命运才能报仇吗!
可是……
可是……为什么……
石映心看着这块三生石,越看越有些生气,只是剑不在身边,于是她冷哼一声,抬脚踹去——
“打扰了,请问人间路往何处走?”
何碧薰半个身子泡在忘川河里,她面色青白……毕竟是鬼嘛,倒也正常,她唇色干裂,声线沙哑,可她不敢喝一口忘川水,这喝下去就是嗜骨的疼痛啊,看她化作白骨的双腿和双手便知道了。
“又来一只要走河的鬼。”破舟上的鬼笑道,“看来走河的传闻是无鬼不知了。”
据说从忘川河走到人间路的鬼,能够修成白日在人间行走的肉身,鬼术也在此艰难险阻中得到锻炼和增长,便不是一般的小鬼了,算是半个“鬼修”。可走河谈何容易,忘川河腐蚀鬼身,虫蛇满布,还有水鬼潜伏……
走去人间,短则几十年,长则上百年,日日都是这般痛苦,鲜少有鬼坚持下来,因此许多鬼认为“走河”只是个传闻。
何碧薰艰难一笑,脸上有个奇怪的黑洞,不知道被什么咬的:“是,我想试试……”
舟上的鬼问:“你去人间做什么?”
“我有深仇大恨要报……今生就要报。”
“唉……”舟上的鬼却是一声叹息,摇摇头说,“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沉。不要沉溺于过往的仇恨了,算了吧姑娘。”
何碧薰提起一口气继续问:“大叔,人间路往哪走?”
“我只在这一片游船,不知晓啊。”说罢往舟上一躺,将斗笠盖在脸上,不管不顾了。
何碧薰有些落寞,不过她也习惯了,几乎每一个她要问路的鬼都不会告知人间路往何方,而是要劝她放弃报仇……如此,她不知走了多少岔路,已经走了二十多……或许是三十多年了?不记得。
这次往哪走呢?
左拐吧。
在河中走着走着,河水腐蚀的麻木的疼痛已经不能让她呻吟一声。前方似乎有两只鬼在说话?过去看看……走近了一瞧,咦,似有些眼熟?
只听那个背对着她的男鬼对站在岸边的鬼大娘哭泣道:“大娘,我不能死啊!我不能忘记我娘子!她还在老家苦苦等我……”
鬼大娘为难道:“可是这都二十多年过去了,你娘子也许早就另嫁喽!再说人鬼殊途,你去了人间又能如何呢?”
男鬼哭哭啼啼道:“我知道、我明白……我只是想看着她,在暗处守护她一生平安……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看她余生幸福,我便满足了呜呜呜……大娘,求你给我指路吧!”
鬼大娘闻言,感动地抹了把泪:“唉,真是有情人难成眷属!好,我就破了这个例,为你指一条明路!”
“多谢大娘,我瞧您便是心善之鬼!年轻时必定是风华美人!”
“哎呀,那都几百年前的事了哈哈哈……”
……
何碧薰:OO
她转身往回淌。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又瞧见一只在岸边钓鱼的鬼,何碧薰迎上前问:“打
扰了,请问人间路往何处走?”
钓鱼鬼瞥她一眼:“瞧你这样,何必执着呢?投胎去吧!”
何碧薰脸上一抽,抿了抿唇,一开始还有些僵硬:“我……我想去找我的夫君……我、前世与他琴瑟和鸣,却因意外分别……我想见他最后一面。”
“这都多久过去了?你夫君也许早就另娶她人。”
“我知晓……可我并无他求,只是想看着他,在暗处守护他一家团圆平安……自、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只要他余生幸福,我便满足了……大哥,求你给我指路吧。”
说罢,深深低下头颅来。
几息的窒息沉默过后,就听那大哥长叹了口气:“唉……想当年,我与娘子也有这般恩爱的时候啊……好,我就帮你指条路!”
何碧薰诧异地抬起头来看他。
钓鱼鬼用鬼术给她指了路,却不见她走,再一看去,这女鬼居然哭了:“你、你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