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照着镜子,镜子也想照她。
石映心很好奇一个苦苦寻了爱人三世、只在话本故事中见过的深情之人,历经沧桑别离、爱而不得之后如今终于要美梦成真了,心中会是如何的高兴呢?
那就照——
镜灵双眼一眨,下一刻便黛玉捧心,秀眉紧蹙地吃疼起来,她感觉自己的心先被人压扁成一张纸片,然后被撕成一条一条一块一块,接着又跟捏泥巴人似地被团巴团巴起来……疼得搓圆揉扁。
石映心额上瞬间大汗淋漓,面色苍白,慌不迭地把这心痛给抛去,好险才喘上来一口气……
“石仙人,你没事吧?”见她有异样,新娘子连忙凑过来关心。
石映心心说你才没事吧?夫君都给你找到了,你还苦巴巴什么,她是想快活一下才照她的……
“……没事,你好好准备,”石映心抹了把汗,站起来道,“我出去透透气。”
何碧薰也不好多问:“好。 ”
看着被关上的门,新娘微蹙的秀眉依旧没有散开。
石映心去了外边,看见师妹在那里排练婚礼祝词,走过去和她说了这事。
曾换月闻言,做出心疼的表情:“唉,太苦了,太苦了!估计何姑娘到现在都不敢置信自己将要有情人终成眷属吧!这其中的苦楚,苦楚中的真爱,竟是这般心痛呜呜呜呜!”
“……是这样吗?”
“是啊是啊,这是多难得的真情啊!世间少有!”曾换月拍拍她肩膀,“师姐,你这次照得值哦。”
石映心挠挠脸,转身走了。
她走下楼,看见大师兄和二师兄都在忙着操办喜事,她便没有打扰,出了客栈大门,又瞧见贾庆升站在院门口望着远方,那身艳丽的新郎长衫在荒郊野岭中格外显眼,夜色却衬出了几分森森。
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贾庆升转过头来,看见是石仙人,微微忧愁的脸色笑开:“石仙人有何吩咐?”
经过新娘子那一茬,石映心不想再照他了,干脆问:“婚宴就要开始,你在这看什么?”
贾庆升长长叹出一口气来:“在下也不知要看什么,思绪有些繁杂……一会儿想起远在家乡的年迈爹娘,一会想起邓大人和邓小姐,一会儿又觉得一切如梦,我大器未成,竟就要成亲了。”
幸好没照他:“……你想得还挺多。”
贾庆升朝她一笑:“石仙人,你们修仙之人是不是都心无旁骛、不染凡尘,一心修炼的?”
“不知道。”
贾秀才声音微微低沉:“这两日与几位仙人打交道,我常常自弃无用,艳羡你们仙法高超,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做想做的事,来去如风,不必在意他人如何……可惜今生已是这般凡人,这条不归之路也已行至途中。”
石映心:?
这两个人怎么回事,成亲大喜之事,一个心痛如绞,一个千愁万绪,不知道的还以为办的是丧事呢!和话本里写的完全不一样。难道真的是她不懂了?
凡人真复杂。
算了,不关她的事,等这两只鸟成了亲,她立刻就要回门派!
若是旁人在这,见他这般哀愁,定是要安慰几句的;比如换做是曾换月,大概会觉得这两人患上了婚前恐惧症,然后巴拉巴拉劝说一番,让他别想太多,高高兴兴地成亲吧……可惜,在这的是石映心。
所以等贾秀才回过神来,面前已经没人了,夜风扫来一片阴冷,他仰头望月,十四的月亮确实也够圆了。
凡人的双眼能瞧出什么分别呢?
不管如何,婚宴顺利地开始了。
曾换月站在椅子主持婚礼,说了一大堆她瞎编的、听起来有煞有其事的祝词,场下有人竟然听得开始抹泪。
这对新人并肩站在她面前,二人手上牵着红绸花绳,戴着红盖头的新娘微微垂着脑袋,新郎官则是面上带笑,有些喜气洋洋的表情。
客栈里的伙计、客官大概都到场了,虽不多但也有二三十号人,坐在一起就不显得大堂空荡,有热情外向的人时不时拍手叫好,倒是有些热闹。
石映心的任务是他们进场的时候站在边上撒花瓣,撒好后她就坐在边上吃席了,听师妹感情充沛的祝词时她看看场下的众人:安静欢喜的新人,凑热闹的宾客,应和小师妹的二师兄,还有面色淡然的大师兄……
现在她感觉在场最高兴最兴奋的是换月吧?
“……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可见能终成眷属的有情人少之又少啊!而今日我们大家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正是为了庆祝这世间难得的美满姻缘!来——”
曾换月举起手中的茶盏,隔空敬了一圈:“让我们发自内心地祝愿他们,从今以后能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做一对比翼双飞的神仙眷侣!”
气氛成功被她烘托到高潮,场下响起鼓掌声、叫好声,宾客们举起手中的茶盏、酒杯,纷纷朝新人祝贺。
二位新人则是先朝曾换月鞠了一躬,又转来朝宾客们鞠了一躬;贾庆升拿起酒杯痛饮而下,笑容很畅快。
不是那么正经的成亲仪式,于是也少了许多繁杂的习俗,曾换月直接道:“两位新人楼上请吧,已经备好了美酒佳肴。”
有宾客朗声道:“就是粗茶淡饭,这会也是人间至味那!”
“哈哈哈哈哈!”
在大伙的打趣笑声中,新郎官牵着新娘,小心地上了台阶。
明易见两身红衣进了屋里便收回了视线,看见坐在面前的石映心正盯着桌上的木牌看,此时的因果牌依旧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但似乎暗淡了许多,她感受到视线,抬眼看来:“大师兄,少了一句诗。”
明易也是松了口气:“也许等明日诗词便会完全消失了。”
石映心抿着笑点了点头,没多问,也没把只剩下“此恨绵绵无绝期”的因果牌收起来,就放在桌上看着,有种监视的意思。
这时候忙完一通的曾换月也坐了下来,师兄妹四人齐聚一桌,瞧着都放松了许多。
顾梦真感慨道:“虽说这几日是挺折腾的,不过下山做任务没我想得那么恐怖嘛,而且能助人为乐也挺有意义的。我看我回去还是赶紧破境吧,到时候可以和大师兄、映心一起下山了。”
石映心说:“是啊二师兄,彼此也有照应。”
曾换月却“哼”了一声道:“怎么这样,你们竟想把我一个人留在山上!”
顾梦真:“那你也勤加修炼呗!”
“修炼破境哪是这么容易的事?”曾换月嘟嘴不满,戳戳碗中的小白菜,“我看我还是偷偷跟下来好了,指不定在人间游历还能找到一些难得的机缘呢?”
明易抬眼:“曾换月,你当我不存在?”
曾换月闭嘴瘪着,心说大不了就被骂几句、罚几个板子呗……放她一个人困在门派里,她是万分的寂寞,忍不了的!
“好啦,到时候再说吧!”曾换月甩甩脑袋,夹了一块鸡翅吃起来,“希望我们明天就能回门派……”
她话音未落,石映心忽然把边上的木牌举起来给几人看:“诗词只剩一个字了!”
三人定睛一看,还真是!看来诗词全部消失不过是时间的事。顿时喜上四对眉梢,曾换月倒了茶来,举起来要碰杯:“来来来,让我们庆祝师姐首次任务即将大功告成!”
“好!”
周围传来宾客们的欢声笑语,热闹烘托着喜事的欢庆;师兄妹四人举杯祝贺、茶盏相碰,清脆声听得悦耳;放眼望去一片旧木红帐,轻纱映出无数烛光的飘影,铺挂着像是一个个怀抱,忽地就接住了什么,从二楼被牵扯飞下——
哐!
石映心的茶盏刚到嘴边,猛地脸上被溅到了一滴,茶水上隐约荡开一抹深色,她抬眼一看,原来是桌上从天而降了一道珍稀菜肴——
鲜血淋漓的新郎官。
石映心:OO
她师兄师妹:OO
死不瞑目的贾庆升:OO
一滴血飞溅到她手边的因果牌上,染红了最后一字,“恨”便在血色中深深消融了——
恭喜石映心完成任务!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第43章
虽然事发突然,一时之间大家都变成了木鸡,但情况是这么个情况。
总之,等反应过来之后就是一阵鸡飞狗跳,该喊“杀人了”的在扯嗓子喊“杀人了”,该屁滚尿流的就屁滚尿流,该逃命时被桌椅绊倒的就被绊倒,每个人都尽职地扮演着闹剧中的一员,吵吵闹闹的倒有另一种喜庆。
就某张桌子诡异地很安静。
大概想不通为什么吧。
石映心抹去脸上那滴血,站起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拿了佩剑,她扭头往楼上望去,和站在干栏边上面无表情的新娘对上视线。
二人遥遥相望了半晌,石映心先说话了,毕竟她这会真的很疑惑:
“你……故意把贾庆升扔我们桌上?”
她桌上其余三人:……
所以这就是你的重点?
何碧薰顿了顿,倒是礼貌地回复了:“此事只是凑巧,对不住了。”
明易实在不能放任情况继续这么下去,开口道:“何碧薰,事到如今你还要隐瞒什么?”
“欺骗你们并非我的本意,不过……”她苍白的面上红唇笑得很惹眼,“我如今大仇得报,确实多亏了几位恩人的鼎力相助。”
几位恩人:……
曾换月很难说清自
己现在的心情是尴尬是震惊是愤怒还是什么什么巴巴拉拉乱七八糟的,总而言之,万千思绪,都汇聚成了她这苦命的一笑:“不是姐,你把我们当鬼整呐?”
何碧薰呵呵微笑道:“曾仙人说笑了,在场的鬼只有一只,那便是我了。”
曾仙人:……
顾梦真这会感到了很多背叛,毕竟他是第一个上当的人:“何姑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从一开始……从你被那三个人欺负开始就是你的阴谋?”
“那倒不是……”他这么问,何碧薰脸上的笑容也带上一丝困惑,“虽值鬼月,但大部分鬼魂都不能在白日游走,就是我如今的修为,在白日也像寻常弱女子一般……被那三个登徒子缠上是意外,得几位恩人的帮助则是老天待我不薄。”
“我心中明白,几位帮我是和你们归壹派的任务有关,并非多管闲事。借你们之力确实是兵行险招,但于我而言……实在不能放弃这阵东风。”
她话说到这,石映心忽然回过味来了:“原来那三具无皮尸体是你杀的。”
顾梦真:!??
何碧薰微微颔首:“说得不错,他们便是当日对我出言不逊的三人。石仙人你割去了他们的嘴皮子,我怕引人怀疑,只好将他们的人皮尽数剥离。”
曾换月:“你也太残忍了!”
何碧薰:“残忍?那三人横行霸道、强抢民女,我没在他们活着时先扒了他们的皮、让他们流血而亡,已是万分的仁慈了。”
曾换月想想也是:“……好吧。”
又不解地问:“你究竟为何要杀贾庆升?难道你和我们说的那些故事都是假的?你分明演得那么真!”